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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规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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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的高度,大概到我膝盖的位置。像是一个蹲着的小孩。

当天晚上,虎子发起了高烧。

刘大柱半夜来敲我家的门,问我爸借退烧药。我爸问他孩子怎么了,他说从山上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不吃不喝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到了半夜就烧起来了,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不停地说胡话。我爸把退烧药给了他,他道了谢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隔壁房间里我奶奶在叹气,压低了声音跟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要出事。德厚走的那天,入殓的时候虎子就趴在门缝外面偷看,让他妈给拽走了。那孩子的影子,八成是被他爷爷带进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虎子的高烧一直不退。卫生所的医生来看过,打了一针退烧针,烧退下去不到半天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的。刘大柱又去找幺公,幺公去他家看了一趟,出来之后脸色很不好,跟我奶奶在巷子里说话,我躲在墙根底下偷听。幺公说,虎子不是在发烧,是在被留。德厚爷走得太突然,一口“气”没咽干净,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入殓的时候虎子趴在门缝外面那一看,正好让德厚爷看到了孙子,那口气就找到了一个地方——它想把自己没咽下去的那口“气”,过给虎子。

幺公说,停灵三天,期间有一个时辰是“阴气”最重的时候,这个时辰每家每户的孩子都必须躲开,这就是他为什么说出殡不让小孩来的原因。虎子不但来了,还是德厚爷的亲孙子,血脉最近,最容易沾上。现在那口气吊在虎子身上,虎子要替德厚爷“活”最后那几天——德厚爷走的时候还有多少天没活完,虎子就得替他活完。活完了,那口气散了,虎子就能好。活不完,那口气就一直在虎子身上,虎子就会变成德厚爷。

我问我奶奶,德厚爷还有多少天没活完。奶奶沉默了很久,说德厚爷是属兔的,今年七十四。我问七十四什么意思,她没回答我,只是转过头对着德厚爷家的方向叹了口气。

后来虎子的烧自己退了。大概过了十来天,刘大柱带着虎子出门了,我在村口碰到他们。虎子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两只眼睛,那个眼神让我浑身发冷——那双眼睛里没有五岁小孩该有的天真和懵懂,里面装着的是一种浑浊的、迟暮的光,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看够了这个世界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刘大柱跟我说虎子没事了,就是病了一场,养养就好了。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虎子一直盯着我身后某个方向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冬日的冷风中光秃秃地站着。

后来我才知道,德厚爷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一,属兔,七十四岁。我们那里有句老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七十三是一道坎,七十四也是一道坎。德厚爷的七十三岁刚过了没几天,他就走了。按照幺公的说法,他还有将近一年的“日子”没活完。

那一年里,虎子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跟同龄的小孩玩,每天傍晚都要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面朝德厚爷家老宅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跟谁在聊天,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有一次他妈问他跟谁说话,他转过头看着他妈,用那种完全不像小孩的语调说了一句话:“跟我爹小时候说话呢。”

他妈当时就哭了。因为虎子口中的“我爹”,指的不是刘大柱,而是德厚爷。他说话的语气、措辞、甚至那个慢悠悠的腔调,都和去世的德厚爷一模一样。

这事情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虎子今年应该快二十岁了,个头长高了,模样也长开了,但我每次回村看到他,都觉得他身上始终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弓着,脚步很慢很沉,不像年轻人,倒像个老人。他笑的时候嘴角只有一边往上翘,另一边不动,像是笑得很吃力。他不爱跟人来往,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门口,面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他。

去年清明我回村上坟,在祖坟那边碰到了虎子。他一个人在德厚爷的坟前坐着,也不烧纸也不上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串门聊天一样。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见过德厚爷生前的照片,挂在堂屋墙上的那张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德厚爷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一边微微翘起。

跟虎子的笑法一模一样。

我问他在这儿坐多久了,他说没多久,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腕,像是在看时间。但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表,没有手环,光秃秃的。他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那句话让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回了城里,一晚上没睡着。

他说:“爷爷说他还差我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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