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怒江修路诡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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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去年在云南听来的。当时我在大理古城一个客栈住着,客栈老板姓段,五十多岁,白族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喜欢在院子里喝茶。有天晚上客栈没什么客人,他泡了一壶普洱,我们坐在院子的石榴树的时候在怒江那边修过路,这件事就是修路那年碰上的。
段老板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九十年代中期,跟着工程队在怒江边上修公路。那条路是连接两个傈僳族寨子的,沿着怒江大峡谷的崖壁硬凿出来,一边是直上直下的峭壁,一边是几百米深的峡谷,怒江在谷底轰隆隆地响,站在路边往下看一眼都头晕。工程队住的地方是江边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搭了几顶帐篷,条件很艰苦,没电没信号,唯一的娱乐就是收工以后围着篝火打牌聊天。
工程队里有个开挖掘机的师傅,姓什么段老板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老挖”。老挖四十来岁,四川人,个子不高但特别壮实,开了十几年的挖掘机,什么地形都见过。他是个火爆脾气,天不怕地不怕,谁要是跟他说哪个地方有危险不能去,他偏要去看看。老挖有一句口头禅:“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穷,除了穷我啥都不怕。”
修路的进度很慢,因为有一段路基正好卡在崖壁最窄的地方,挖机作业面太小,只能一点一点地啃。那天下午,老挖开着挖掘机在那段崖壁上作业,一铲子下去,挖斗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咣当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他以为是碰到了岩石,没在意,又挖了一铲,这回挖斗带出来一堆碎石和土,碎石中间夹着几块发黑的东西,在太阳底下闪着幽幽的光。
老挖停下机器,跳下来捡了一块看了看——那是一块骨头,但不是动物的骨头。动物的骨头他见得多了,这块骨头形状规整,有明显的关节面,一看就是人的。他把骨头扔到一边,又翻了翻挖出来的土堆,土堆里零零散散地混着好几块碎骨,有些已经发黑发脆了,一碰就碎。最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骨头堆里还混着几枚铜钱,黄铜的,锈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中间的方孔还能看出来。铜钱旁边还有一小截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像是女人戴的首饰,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质地还在。
老挖把铜钱和银链子捡起来揣进兜里,骨头的事没跟别人说。他想着修路挖出人骨头也不稀奇,这一带自古就是茶马古道的一部分,山崖,挖出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至于那几枚铜钱和银链子,他打算留着自己玩,铜钱可以串起来当个摆件,银链子回头熔了还能打个小戒指。
收工以后老挖回到帐篷里,把铜钱和银链子用水冲了冲,擦干净了放在枕头旁边。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傈僳族传统服饰的女人站在他床边。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头上戴着银饰,身上穿着黑色的对襟布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红色和蓝色的花纹,的声音很清楚,说的是傈僳话,老挖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记得那个声音很急,像是在求他帮什么忙。
老挖从梦里惊醒,一身汗。他坐起来看了看帐篷,什么都没有。枕头旁边的铜钱和银链子安安静静地放着,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截银链子上反着暗光。他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一早他又上了挖掘机,继续啃那块崖壁。又挖了几铲子以后,他发现昨天挖出骨头的位置旁边,土层宽,但里面似乎很深,挖掘机挖出来的碎石哗啦啦地掉进洞里,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落地的回声。老挖跳下来趴在洞口往里看,里面什么都看不见,黑得跟墨汁一样,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潮湿的、陈旧的气息,像是地窖里积了几百年的空气一下子被打开了。
段老板当时也在工地上,他是测量员,正拿着水准仪在旁边的路基上打标高。他看见老挖趴在那个洞口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冲大家喊:“这种崖壁上的洞穴搞不好是古墓或者悬棺,万一塌了就麻烦了,等明天请县里文管所的人来看一看再说。工头让人用一块铁皮把洞口临时盖住了,压了两块石头,收工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大家晚上别往那边去。
老挖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段老板说他吃晚饭的时候就发现老挖不太对劲——平时吃饭他最能吹牛,那天却闷声不响地扒了一碗饭就回帐篷了。段老板以为他是白天累着了,也没多问。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段老板从睡袋里弹起来,冲出帐篷,看见几个工友已经围在了那段崖壁旁边,铁皮被掀开了,石头滚在一边,洞口敞开着。老挖趴在洞口旁边,浑身抽搐,嘴角往外冒着白沫,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两只手死死地扣着地面,指甲全劈了,十根手指血淋淋的,在碎石上抓出十道长长的血痕。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一开始谁也听不清楚,后来有个懂傈僳话的本地工人凑近了仔细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说老挖在说傈僳话,但老挖是四川人,根本不会说傈僳话。
那个本地工人翻译了一句,老挖翻来覆去喊的是同一句话:“我不要你的东西,还给你,我不要你的东西,还给你。”
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把老挖抬到一边,有人去附近寨子找赤脚医生。老挖被按住以后抽搐慢慢停了,但人还是不清醒,嘴里还在念叨那句话。段老板注意到老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怎么掰都掰不开。几个工友使劲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里握着一截银色的链子,正是他前天从骨头堆里捡的那条。但链子跟之前不一样了——前天还是氧化发黑的,现在却银光闪闪的,像是被人用擦银布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每一节链环都亮得晃眼。
赤脚医生来了以后给老挖打了一针镇静剂,人算是安静下来了,但还是在昏睡中说胡话。工头当机立断,让两个人把老挖抬上皮卡车,送到县医院去。临走之前,工头把老挖兜里那几枚铜钱也翻了出来,连同那条银链子,一起用红布包了,放在洞口旁边。他点了三根香插在洞口,又烧了一沓纸钱,嘴里念叨着:“孩子不懂事拿了你的东西,现在都还给你了,你别怪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皮卡车开走以后,段老板站在洞口旁边,看着那三根香烧出来的烟。崖壁上本来有山风,但那三缕烟直直地往上飘,一丝都不歪斜,飘到半空中忽然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老挖被送到县医院以后,抽搐是止住了,但人一直不清醒,胡话也说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医生说检查不出什么毛病,血压、心跳、脑电图都正常,但人就是醒不过来。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工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第四天早上,老挖自己醒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女的站在我床头,站了三天。昨天晚上走了。”
他说的那个女的,跟他第一天晚上梦到的傈僳族女人一模一样。他说那个女的一直站在他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雾散了一些,他能看清她的五官了——很年轻,很漂亮,但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直勾勾的,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她在他床头站了三天三夜,他怎么躲都躲不开,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一直到昨天晚上,她忽然开口了,说的是汉语,就三个字:“记住了。”
然后她就走了,推开门走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老挖说她一走,他浑身一下子就松了,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然后就醒了。
老挖出院以后,人变了很多。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挖不见了,变得沉默寡言,干活也不像以前那么卖力了。他再也没靠近过那个洞口,每次路过那段崖壁都会低着头快步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认出来。
工头请了县文管所的人来看了那个洞穴。文管所的人进去探查了一番,发现那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里面有一具石棺,石棺已经碎了,里面的骨架散落了一地,棺底的陪葬品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就是老挖之前挖出来的那些铜钱和银饰。文管所的人根据银饰和铜钱的年代推断,这是一座明代的墓葬,墓主人是一个年轻女性,从服饰残片和银饰的形制来看,应该是当地的土着贵族。
但有一个细节让文管所的人也说不清楚。石棺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字,是汉字,笔迹很细,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字的内容是:“我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文管所的人拍了照片,把洞口封了,说等上级部门审批以后再来处理。但后来再也没来过人,那个洞穴就那么封着,修路的时候绕开了那段崖壁,路基往里面移了十几米,洞口被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了。
老挖在工程队又干了小半年,年前结了工钱就回了四川。他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告别,趁着天没亮背了个编织袋,搭了一辆去县城的顺风车,悄悄地走了。段老板说,老挖走了以后大概一个多月,工程队收到了一封从四川寄来的信,是老挖写的。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老挖本来就不太会写字。信里就几句话,大意是说,他回到家以后每天晚上还是梦见那个女人,站在他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他找老家的先生看了,先生说那个东西跟了他一路,从怒江跟到了四川,甩不掉了。先生说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东西就是聘礼,她把他当成她等的那个人了。先生给他做了场法事,管不管用不知道。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贪那几枚铜钱。”
段老板说,那是老挖写来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后来工程队又往那个地址去过几封信,都没有回音。有人说老挖那年冬天死了,也有人说没死,只是搬走了,谁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