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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柳路驮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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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同事的舅舅讲的。同事姓刘,他舅舅姓郭,河南商丘人,今年七十出头,年轻时在商丘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帆布邮包,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乡十几个村子,全靠两条腿蹬。郭老爷子干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天气、什么样的路都走过,唯独有一段路,他走了三年以后说什么也不走了,宁愿每个月少拿几块钱补贴,也要绕远路。

那段路在商丘东边一个叫柳河集的地方,是一条笔直的土路,两边种着两排老柳树,树龄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柳枝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夏天走在那条路上太阳都晒不透。柳河集的老人们管这条路叫“柳趟子”,因为柳枝垂下来像一条绿色的走廊。听着很美,但当地人都知道,这条路天黑以后不能走。

郭老爷子刚开始跑这条邮路的时候不信邪。他是退伍兵,在部队里待了六年,胆子壮得很,半夜一个人走夜路从来不怵。他负责的那片区域里,柳河集是最偏的一个点,从乡邮政所到柳河集大概有十五里地,其中最难走的就是那段柳趟子路。晴天还好,一到下雨天,柳枝被风一吹呜呜地响,土路变成泥巴路,自行车骑不了,得推着走。

事情发生在郭老爷子跑这条邮路的第三年秋天。那天下午他出发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有一封挂号信要登记,耽误了半个多小时。等他骑到柳河集送完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柳河集的村长留他吃饭,他想着天黑走柳趟子心里确实有点发毛,就在村长家喝了两碗面条,磨蹭到了大概晚上八点多才上路。

那天的月亮挺亮的,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柳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横在路面上,风吹过来柳枝晃,影子也跟着晃。郭老爷子骑着车走在柳趟子里,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四周安静得很,连蛐蛐叫都没有。他骑到柳趟子中间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棉裤,头发花白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背微微有些驼。她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柳树在等什么人。郭老爷子骑近了以后放慢了速度,心想这大晚上的一个老太太站在荒郊野外,是不是哪个村的走迷了路。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问了一句:“大娘,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干啥?”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郭老爷子看清了她的五官——很普通的一张老太太的脸,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表情说不上慈祥也说不上凶,就是平平淡淡的。但她的眼睛让郭老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双眼睛特别亮,不是年轻的那种亮,而是像反光一样,月光照进去就弹出来,亮得有点不自然。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带着点商丘本地的口音:“后生,我脚崴了,走不动了。你能驮我一段不?”

郭老爷子心善,看了看老太太的脚——左脚踝确实肿了一块,隔着布袜子都能看出来鼓了一个包。他问她家在哪,老太太说就在前面柳河集村口。郭老爷子心想正好顺路,就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老太太也不客气,拄着拐杖站起来,慢吞吞地挪到自行车旁边,侧身坐上了后座。她坐上去的一瞬间,郭老爷子感觉车子猛地往下一沉——不是一个人该有的重量,那一下沉得太厉害了,像是后座上去了一头牛,自行车的后轮胎都压扁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轮胎,心想这老太太看着瘦瘦小小的,怎么这么重。但也没多想,蹬上车继续往前骑。骑了大概有几百米远,他渐渐觉得不对劲了——自行车的后座越来越重,像是老太太在一点一点地变沉。他蹬得越来越吃力,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车把都在晃。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跟刚才一模一样。

他转回头继续蹬,又蹬了几百米,实在蹬不动了。自行车慢得跟走路一样,他的两条腿酸得直抖。他把车停下来,回头想跟老太太说让她先下来歇一下,结果一回头,后座是空的。老太太不见了。他愣在原地,四处看了一圈——柳趟子路笔直笔直的,两边是空旷的庄稼地,月光照得地面清清楚楚,方圆百十米之内一个人影都没有。一个崴了脚的老太太,不可能在几秒钟之内走得无影无踪。

郭老爷子说他当时还不太害怕,更多的是奇怪。他以为是老太太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自己下来了,也许脚不疼了就走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大娘”,没人应。他又骑上车往前骑了一段,一直骑到柳河集村口也没看见那个老太太。他掉头往回骑,骑到刚才老太太站的那棵大柳树有脚印,没有拐杖杵过的痕迹,只有一层落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站在那棵柳树穿着布鞋在沙土地上慢慢地走。他抬头往上看,柳枝密密麻麻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掏出随身带的手电筒往树上照,手电筒的光穿过层层柳枝照到树干上,他看见了树干上刻着一行字,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我走不动了,谁来驮我。

郭老爷子说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那行字刻得很深,但边缘已经不太锐利了,像是刻了很久了,被树皮生长撑得有些变形。他不敢再看,骑上车拼命蹬,一口气骑出了柳趟子,一直到乡邮政所门口才停下来。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柳河集的老村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老村长听完以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问他:“你驮她了没有?”郭老爷子说驮了,驮了一段。老村长又问:“她跟你说话了没有?”郭老爷子说说了,她说她脚崴了让我驮她。老村长一拍大腿,说坏了,你赶紧跟我来。

老村长带着郭老爷子去了柳趟子路边的那棵大柳树两三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又往下挖了一阵,土里露出了一块青石板。老村长让人把石板撬开,石板,手电筒照进去,里面蜷着一具骨架,看大小是个老人,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灰了,棉袄棉裤的形状还能隐约看出来,灰扑扑的。骨架的左脚踝上缠着一根铁丝,铁丝深深地勒进了骨头里,显然是生前被人用铁丝捆住了脚踝。

郭老爷子说他看到那具骨架的时候,腿一下子就软了。骨架的身材跟他昨晚驮的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瘦小,背微驼,左脚踝上缠着铁丝,脚能不崴吗?

老村长说,这棵柳树的说法是,日军从商丘撤退的时候抓了不少本地人当苦力,有些走不动的老人就被就地处理了,具体埋在哪没人知道。这棵大柳树中之一,脚踝被铁丝捆着,走不动,死了以后魂也走不了,困在这棵柳树

郭老爷子问,那个老太太让我驮她,我把她驮走了一段,她算是走了没有?老村长说,她不是要你驮她走,是要你驮她回家。你驮到半路她不见了,是因为你驮的方向不对。她说的“柳河集村口”不是现在的村口,是几十年前的村口。那时候的村口在这条路的另一头,你朝反方向骑了,她看你走错了,就下了。

郭老爷子听了以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回到邮政所,跟所长申请换了邮路,柳河集那一段他说什么也不跑了。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老太太的事,隔了大概有半个月,他又去了一趟柳河集,想问清楚那具骨架后来怎么处理了。老村长说,他们把那具骨架重新入殓了,用一口薄木棺材装了,埋在村后面的公共墓地里。埋的时候村里的老人都在场,烧了不少纸钱,念叨了好一阵子,说大娘你别怪我们,我们都不知道你躺在那棵树底下,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郭老爷子说他想去看看那座坟,老村长带他去了。坟在公共墓地最边上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毛笔写着“无名老妪之墓”。郭老爷子站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鞠了三个躬。做完这些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坟旁边的一棵小柳树被风吹得弯下了腰,树枝哗啦啦地响,其中一根最长的柳枝轻轻地扫在了他的肩膀上,轻飘飘的,像是有人用手拍了他一下。

郭老爷子说他当时站在坟前,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哭,就是心里酸得不行,好像有人在跟他道别。那阵风很快就停了,柳枝也不动了,四周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他擦了眼泪往回走,走到墓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坟安安静静地蹲在夕阳底下,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根柳枝,绿油油的,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的。

从那以后,郭老爷子每年清明都会去柳河集给那座无名的老太太坟上烧点纸。他说他也不知道算不算亲人,连老太太姓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觉得既然她找上了他,让他驮了那一段路,那就是缘分。缘分这种事,不论阳间阴间,都得讲。

后来商丘搞新农村建设,柳趟子那条路被拓宽成了水泥路,两边的老柳树大部分都被砍了,只剩下零星几棵。那棵刻着字的大柳树也没了,树坑被填平,上面铺了柏油。郭老爷子有一年特意骑车去看,什么痕迹都没了。他在那片路面上站了很久,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人没了,路也没了,想找也找不到了。”

但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最后又加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人死了以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可能不是骨头,也不是坟头。是别人记不记得你。那个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埋在一棵柳树有人给她烧纸了,清明有人去看她了。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总归是有人惦记着了。鬼也好,魂也好,它缺的可能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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