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掌心旧全家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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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爸的一个老同事讲的。他姓廖,湖南株洲人,五十来岁,在殡仪馆开了二十多年的灵车。我们当地人都叫他廖师傅,谁家有人走了,第一个打的电话不是派出所也不是医院,是廖师傅。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听着挺喜庆的,但半夜响起来的时候总能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廖师傅干这行是子承父业。他爹老廖师傅是株洲最早的一批殡葬工,从七十年代一直干到退休,什么场面都见过。廖师傅十七岁就跟着他爹跑灵车,第一次抬尸体的时候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死人不会害你,活人才会。但他也承认,在这二十多年里,有那么几回,他碰上了一些用常理说不通的事。
其中最让他难忘的,是一个老太太。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半夜,廖师傅接到一个电话,说株洲电话的是老太太的儿子,声音听着挺平静的,不像是刚死了妈的样子。廖师傅也没多想,开了灵车就去了。渌口那个地方在湘江边上,老太太家住在江边一片老居民区里,巷子窄得灵车开不进去,廖师傅只好把车停在巷口,跟老太太的儿子一起走进去。
老太太的家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年头不短了,墙皮斑驳脱落,大门上贴的门神已经褪色成了两张白纸。廖师傅一进门就觉得这屋子不对劲——不是有什么吓人的东西,而是太安静了。按理说家里有人过世,总该有些动静,要么是亲人围着哭,要么是邻居来帮忙,要么是摆灵堂烧纸钱。但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客厅里只点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光照得满屋子都是影子。老太太的尸体就停在客厅正中间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脸上蒙着一张黄纸。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太太的儿子,一个是老太太的儿媳妇,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两尊泥塑。
廖师傅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多问。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家属,有的人哭天抢地,有的一声不吭,悲伤的表现方式不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他走到门板前面,掀开老太太脸上的黄纸看了一眼——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一样,眼睛闭着,嘴也闭着,表情说不上安详也说不上痛苦,就是一张很普通的死人的脸。廖师傅确认了一下死亡证明,签了字,就准备把老太太抬上担架。
就在他弯腰去抱老太太肩膀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死人身上那种腐烂的臭味,也不是老人身上常有的那种老人味,而是一种很浓很浓的香——檀香混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这味道来得特别突然,像是有人在他鼻子跟前点了一炷香。廖师傅愣了一下,回头看老太太的儿子和儿媳妇,两个人还是那副泥塑的样子,手里没有香,屋里也没有点香的痕迹。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又没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继续把老太太往担架上挪。担架抬起来的时候,盖在老太太身上的棉被滑下来一角,露出老太太的一只手。廖师傅无意间看了一眼那只手,心里咯噔了一下——老太太的右手攥成拳头,攥得特别紧,指节都发白了,像是临死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握着什么东西。他试着掰了掰老太太的手指,硬得跟铁钩子一样,根本掰不开。他问老太太的儿子,老太太手里攥的是什么,要不要取出来。儿子摇了摇头,说不用,他妈临终前交代过,手里这东西要带到棺材里去,谁也别动。
廖师傅说行吧,把棉被重新盖好,把人抬上了灵车。按照家属的要求,老太太要拉到株洲市殡仪馆火化。从渌口到市殡仪馆大概四十多分钟车程,廖师傅开灵车开了这么多年,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开。他让老太太的儿子坐在副驾,自己发动了车子。灵车刚开出巷口,车里的收音机忽然自己响了,沙沙沙的一阵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在唱歌,唱的是花鼓戏,《刘海砍樵》里的一段。廖师傅伸手去关收音机,按了好几下开关,关不掉,收音机还在响,那女人的声音越唱越尖,最后变成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啪的一声,收音机自己灭了。
廖师傅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老太太儿子,那人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心想这人也是心大,妈刚死就能睡着。从渌口到市区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沿江的堤坝路,路不宽,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意杨树,车灯照过去树影幢幢的。开到那段堤坝路上的时候,廖师傅听见灵车后面的车厢里传来一个声音——咚,咚,咚,三下,像是在敲车厢壁。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那个声音就停了。他又踩油门加速,声音又响了,咚,咚,咚,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
廖师傅说当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他开灵车这么多年,从来不怕拉死人,但今晚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气。他不怕死人,他怕的是死人没死透。他把车速放慢,问副驾上的人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那个儿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没有,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廖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车厢——棺材安安静静地放在车厢里,绑棺材的绳子紧紧的,什么都没有异常。他一脚油门踩到底,灵车轰的一声冲过了堤坝路,上了国道以后路面宽了,路灯也亮了,那个敲棺材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到了殡仪馆,廖师傅把棺材卸下来推进停尸间。按照流程,入殓师第二天会做遗体告别前的整理。他签了交接单,准备回去睡觉。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停尸间的方向——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第二天一早廖师傅接到殡仪馆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是殡仪馆的老入殓师,姓王,干这行比廖师傅还久,是个胆子比天还大的人。王师傅在电话里声音有点不对劲,问廖师傅昨晚那老太太是从哪拉来的。廖师傅说渌口,怎么了。王师傅说你来一趟吧,有个东西你得看看。廖师傅到了殡仪馆,王师傅把他领到停尸间里,掀开盖在老太太身上的白布,指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右手还是攥成拳头,跟昨晚一样攥得死紧。王师傅说,他今天早上准备给老太太整理仪容的时候,发现老太太这只手攥了一夜了,他用热水敷、用药水泡、用手指慢慢掰,什么办法都试了,就是掰不开。后来他实在没办法,拿了把钳子,把老太太的手指一根一根撬开了。手心里攥着的东西,让他一个干了三十年殡葬的老头子都觉得后背发凉。
王师傅把那个东西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里,端到廖师傅面前。托盘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被老太太攥得皱皱巴巴的。照片上是一家四口——一对年轻夫妻和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小的是个女孩。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男人穿着中山装,表情有点严肃,手里抱着小女儿。那个大儿子站在前面,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廖师傅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问王师傅这照片有什么问题。王师傅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说你再仔细看看。
廖师傅拿起照片凑近了看,这回他看清楚了——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不是原来的脸。她的五官被人用针尖一针一针地扎过,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把整张脸扎成了一片模糊的坑坑洼洼,像是有人跟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有深仇大恨,不把她的脸毁掉就不解气。他再仔细看那个男人和两个孩子的脸,也是被针扎过的,但没有女人扎得那么厉害,只是眼睛的位置被扎了几个洞。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早就褪成了淡蓝色,但还能认出来——摄于一九七三年冬,全家福。
廖师傅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师傅在旁边说了一句话,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王师傅说,你看这一家四口,老太太是照片里的谁。廖师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照片里只有四个人,年轻的夫妻和两个孩子。如果那个大儿子是来办丧事的那个,那老太太就应该是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但那个女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而老太太死的时候已经七十多了。五十年的时间,一个人从二十岁变成七十岁,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为什么要把自己五十年前的照片攥在手里,攥到死都不松手?又为什么要把照片上自己的脸扎烂?是谁扎的?她自己扎的,还是别人扎的?
廖师傅后来去找了老太太的儿子,想问问这张照片的事。儿子看到照片以后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泥塑一样的脸。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我妈这辈子做了亏心事,临死还在怕。廖师傅问他什么亏心事,儿子不说了,拿了照片转身就走了。
这件事在廖师傅心里搁了很多年。后来有一次他去渌口拉活,顺便跟当地的老人打听了一下那户人家的事。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还记得那家人,说那家女人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是渌口街上有名的美人,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挺不错。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跟同一条街上另一个有夫之妇闹了矛盾,闹得特别凶,两家男人都动了手。那个有夫之妇的老公是个炸药性子,有一天喝了酒,当着整条街的人指着她骂,说了一句狠话,然后就跑了。没过几天,有人在江边发现了那个男人的尸体,是跳江死的。男人死后,他老婆疯了,逢人就说那个女人害死了她男人。又过了不久,那疯女人也掉进江里淹死了,到底是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谁也说不清。一对夫妻,前后脚都死在了湘江里。
从那以后,这家的女人就变了。原先爱说爱笑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不出门不串门,大白天也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开始烧香拜佛,家里一天到晚香烟缭绕,路过她家门口都能闻到那股檀香味。街上的人都说她是心里有鬼,怕那对夫妻回来找她。这么过了几十年,她男人先走了,儿女也成了家搬出去了,她一个人住在老街那栋房子里,越老越孤僻。
老太太死的那天晚上,她儿子和儿媳妇守在她床前。据儿子说,老太太咽气之前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她儿女的名字,是一个几十年没人提过的名字,就是当年跳江死了的那个男人的名字。她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一样戛然而止,然后就断了气。她死后眼睛还睁着,怎么抹都抹不下来,最后是儿子用手掌盖上去,捂了好一会儿才合上的。那只攥紧的右手里,就是那张被她扎烂了自己脸的全家福。也许她这辈子都在恨自己,恨自己年轻时候做过的事,恨到要把照片上自己的脸扎烂。也许是那个疯女人死前也在恨她,恨到让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害怕,最后在恐惧里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