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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棺中伸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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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表叔公讲的。表叔公姓田,湖南湘西花垣县人,今年八十出头,身体硬朗得能上山砍柴。他这辈子干得最久的行当是“赶尸匠”——不是湘西传说里那个赶尸,他没赶过尸,他是给死人入殓、装棺、抬棺、下葬的,用当地话说叫“都管”,翻译成普通话就是“白事总管”。苗寨里谁家有人走了,第一个请的不是道士,是都管。都管来了,丧事才算正式开始。

表叔公十八岁跟着他师父学这门手艺,师父姓龙,是花垣一带最有名的都管,据说经他手送走的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龙师父收徒弟只有一个规矩:半夜敢一个人在停尸房里待一宿。表叔公去了,不但待了一宿,还靠着棺材睡了一觉。龙师父说这小子胆大心细,是块料,就把衣钵传给了他。

表叔公干了几十年都管,送走的人不计其数。他说死人见得多了,反而对生死看得淡了。但他承认,在这几十年里,有那么几回,他碰到了连他都觉得心里发毛的事。

最让他忘不了的那一回,发生在八十年代中期。那年秋天,花垣多岁,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之一。她死得很安详,早上儿媳妇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走了,靠在床头上,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睡着了一样。寨子里的人都说石婆婆有福气,无病无灾地就走了,是喜丧。

石婆婆的儿子跑到镇上给表叔公打了电话。表叔公接了活,带着他的家伙——一套入殓用的刀具、一捆麻绳、几尺白布、一袋朱砂——骑着自行车就去了排料寨。到了寨子里天已经擦黑了,石婆婆的吊脚楼里里外外都是人,亲戚邻居都来了,女的围着棺材哭丧,男的在堂屋里烧纸钱,烟雾缭绕的。

表叔公按照规矩先给石婆婆上了三炷香,然后检查了一下遗体。石婆婆确实走得很安详,身体已经凉了,但关节还没僵硬,入殓应该不难。他叫石婆婆的儿子把准备好的寿衣拿过来,准备给老太太换衣服入殓。

寿衣是石婆婆生前自己准备的。苗族的老人有个习惯,上了年纪以后会提前给自己准备寿衣寿鞋,放在箱底压着,免得临时手忙脚乱。石婆婆的儿子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蓝布包袱,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黑色的寿衣、一双绣花的寿鞋,还有一个红色的小布包。小布包用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的,摸着里面像是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石婆婆的儿子也不知道这个小红布包是什么,说可能是他妈生前放进去的私房钱或者首饰,既然缝得这么严实,那就让它跟着老太太一起走吧,别拆了。表叔公说行,就把小红布包原样放进了寿衣的口袋里,开始给老太太换衣服。

入殓的过程很顺利。表叔公给老太太换好寿衣寿鞋,把人放进了棺材里,盖上寿被,又把棺材盖虚掩上——苗家的规矩,停灵期间棺材盖不能钉死,要留一条缝让魂能进出。他在棺材头前摆好长明灯和香炉,交代石婆婆的儿子守夜的规矩:香火不能断,灯不能灭,猫狗不能靠近棺材,尤其是猫,绝对不能让它从棺材上面跳过去。石婆婆的儿子点头答应,说会守好的。

表叔公在石婆婆家的厢房里睡下了,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主持出殡。睡到半夜,他被一阵声音惊醒了——是猫叫,不是一只猫在叫,是好多只猫一起在叫,喵嗷喵嗷的,声音又尖又长,从堂屋的方向传过来,在安静的苗寨深夜里格外瘆人。表叔公翻身起来推开厢房的门一看,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石婆婆的儿子和几个守夜的亲戚正挥舞着扫帚在赶猫,地上蹲着七八只野猫,黑的、花的、黄的都有,怎么赶都不走。那些猫的眼睛在长明灯的映照下闪着幽幽的绿光,弓着背炸着毛,冲着棺材的方向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表叔公赶紧跑到棺材旁边,棺材盖还是虚掩的,长明灯还在亮,一切正常。他松了口气,帮着石婆婆的儿子把野猫都赶了出去,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严实了。石婆婆的儿子一脸后怕,说也不知道这些野猫是从哪冒出来的,平时寨子里没见过这么多猫。表叔公安慰了他几句,让他继续守着,自己回厢房接着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表叔公起来准备出殡的事。刚走到堂屋就觉得不对劲——棺材盖被推开了一大截,不是虚掩了,而是推开了大概两掌宽的缝。他赶紧跑到棺材旁边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他吓得坐到地上。棺材里石婆婆的姿势变了——昨晚入殓的时候她是仰面朝天躺着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现在她侧过来了,面朝着棺材外面,右手伸了出来,搭在棺材沿上,手指蜷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最让表叔公头皮发麻的是石婆婆的眼睛——昨晚明明闭得好好的,现在是睁开的,不是半睁半闭,而是瞪得溜圆,眼珠子朝上翻着,只剩眼白。

石婆婆的儿子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表叔公定了定神,让所有人都退出去,一个人留在堂屋里。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石婆婆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蜷着,掌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寿衣口袋上的扣子被解开了。昨晚入殓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那个装着小红布包的口袋是扣好的,现在扣子松开了,口袋敞开着。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小红布包还在,但摸着跟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鼓鼓囊囊的,现在是瘪的,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他把小红布包掏出来,针线缝的边已经被撑开了,布包里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表叔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布包的里衬上沾着些淡黄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土腥味,湿漉漉的,阴冷阴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泥巴。他赶紧把布包放在一边,用白布擦了擦手。手刚擦干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拿起布包看了看——昨晚他亲手放进去的时候,布包是鼓的,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石婆婆的儿子也确认了,布包一直是缝死的,从来没拆开过。那现在布包里的东西去哪了?它自己撑破了缝线跑出去了?

表叔公不敢往下想,但他必须得想。石婆婆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她生前最不放心的东西,死后还要从棺材里伸手去抓。什么东西值得一个入殓的老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表叔公没有再追查。他把石婆婆重新放好,把棺材盖推回原位,提前了两个时辰就钉了棺——本来苗家规矩是出殡前才钉棺,但眼下这情况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把棺材钉钉得比往常都深都密,四角各钉了一根桃木楔子,又用墨斗线绕了棺材三圈,打了七个结。石婆婆的儿子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按规矩办。

出殡的队伍抬着棺材往后山走。排料寨的墓地在一片向阳的坡上,山不高,路也不远,但那天抬棺的八个人都觉得肩上的棺材比别家的都沉,沉得不正常。按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棺材能有多重?但那天的棺材压得八条汉子腰都快断了。到了墓地,棺材下到坑里的时候,坑底事先铺好的一层石灰忽然滋滋地响了起来,冒起一阵白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灰上剧烈地反应。表叔公站在坑边盯着那片白烟,一句话也没说。他往坑里撒了三把朱砂,让人赶紧填土。

土填到一半的时候,石婆婆的儿媳妇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坟前,嚎啕大哭起来。大家以为她是舍不得婆婆,想去拉她,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她指着棺材喊:“婆婆你把东西还给我,你把那东西带走我怎么活!”石婆婆的儿子脸色铁青,上去就把她拽走了,一边拽一边骂她疯了。但石婆婆儿媳妇挣扎着还在喊,喊的是:“那东西是我们家的命根子,你带走了我们家就完了!”

表叔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排料寨这个地方自古就有一种说法,说地下埋着一种东西,叫“土精”,也有人叫“地宝”,是一团团的深黄色的胶状物,长在很深很深的土层里,挖出来以后摸上去是软的,放几天就硬得像石头,颜色也越来越深。据说这种“土精”能卖大价钱,外面收药材的老客管它叫“土茯苓精”,说是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价钱比黄金还贵。但本地老人都说这东西不能挖,更不能卖,它长在山体里是镇山的,谁挖了谁就得遭报应。石婆婆的娘家有人在矿上干活,她多半是从娘家那边得来的“土精”,放在小红布包里贴身藏着,当传家宝。她死后想把这东西带走,但她的儿媳妇不干了,觉得这是值钱的宝贝,凭什么让你带进棺材里。也许石婆婆咽气以后,小红布包还在她贴身的口袋里。但封棺前的那一晚,也许有人趁守夜人不注意,偷偷解开了她的衣扣,把小红布包里那块值钱的“土精”掏走了。

石婆婆的棺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不是在抓别的东西——她是在找人要回她的东西,那个缝在她贴身口袋里、陪了她不知道多少年、她以为会陪她入土的东西。

表叔公填完坟以后在石婆婆坟前站了很久。他没有跟任何人说那个小红布包的事,也没有问石婆婆的儿子和儿媳妇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按照都管的规矩,在坟头上插了三根香,点了两盏油灯,烧了一沓纸钱,然后对着那座新坟磕了三个头。表叔公说他干了几十年都管,从来不觉得死人可怕,但他怕活人的贪心。活人贪起来,比死人吓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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