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结阴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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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话说得很平常,但我听出了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味。我看了看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来时候的那条土路隐在暮色里,两边的茅草黑糊糊的,风吹过来,草尖弯下去又弹起来,像是一排排人手在朝我招手。
我咬了咬牙,答应了。
那女人叫来了另外三个抬棺的人,都是村里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话不多,进屋了就闷头蹲在墙角抽烟。其中一个递了根烟给我,我接过来抽了,手一直在抖。
到了晚上九点多,那女人说时辰到了。
她走到棺材前面,先是烧了一堆黄纸,又点了一炷香,对着两张照片念叨了一阵。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抖开,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一把木头梳子,梳子齿上缠着几根长头发。
她把梳子放在棺材盖子上,又取出一面小圆镜,对着棺材照了照,嘴里念道:“小梅,娘给你梳头了,梳好了头就好上路。到了那边,你就是何家的人了,有人疼有人陪,再也不会孤零零的了。”
她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听得我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旁边三个抬棺的壮汉都低着头不说话,屋里的蜡烛忽然无风自动,火苗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是敲击声,咚,咚,咚,很慢,像是指关节在敲木板。
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三个抬棺的壮汉同时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们也听到了?
那女人也停了下来。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棺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她盯着棺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梅,是你吗?”
棺材里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钟,又转回去继续烧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烧纸的时候,手在抖。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好几次没丢准,飘到了外面。她捡起来,继续丢,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像是在赶时间。
纸烧完了,她站起来,对抬棺的几个人说:“动棺。”
我们四个走到棺材四角,各就各位。我站在左后方,手搭在棺材底部的横杠上,那木头冰凉得像冰块,隔着棺材板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往掌心里钻。
那女人喊了一声:“起——”
我们四个人同时发力。棺材很沉,沉得不正常。按理说一个年轻姑娘,就算加上棺材本身的重量,四个人抬也不至于这么吃力。但那口棺材像是里面灌了铅一样,我肩膀上的杠子压得我骨头都在响。
更诡异的是,棺材离地的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晃动,是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差点就松手了。
旁边那壮汉低吼了一声:“稳住!”我才咬着牙坚持住了。
四个人抬着棺材,一步一步地往外挪。那女人走在前面,手里端着煤油灯,边走边撒纸钱。老太太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绑了脚的活公鸡,不知道是要干什么用。
出了门,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外面黑得像蒙了一层黑布。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光晕的边缘全是摇晃的茅草影子。
我们抬着棺材,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上走。路不好走,碎石坑坑洼洼,我几次差点崴了脚。棺材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颠着,每一次颠动,我都能感觉到棺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骨头碰撞的声音,而是软绵绵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摩擦着布,又像是头发丝扫在木板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到了后山的墓地。那里已经提前挖好了一个大坑,旁边停着另一口棺材——男方的,黑色的,比我们抬的这口还要大一号。男方那边也来了几个家属,站在墓坑边,脸色在烛光里显得白惨惨的。
按照那女人的指引,我们把棺材并排放在墓坑旁边。接下来就是合棺的仪式——把两口棺材一起放下去,摆成并排,寓意夫妻同穴。
但就在我们准备下棺的时候,出事了。
那个老太太走到小梅的棺材前面,忽然尖叫了一声,手里的公鸡掉在地上,扑棱着翅膀乱窜。老太太指着棺材,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那女人举着煤油灯往棺材上一照,我也看清了。
棺罩上绣的那面镜子,本来是圆的,现在上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裂痕。
不是线头开了,也不是绣线断了,而是整面“镜子”的图案从中间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裂痕从圆心往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
那女人盯着那道裂痕,脸色煞白。她蹲下来,把手放在棺材盖子上,轻声说:“小梅,你不想嫁吗?”
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回应。
她又问了一遍:“小梅,你要是不愿意,你就应一声。”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夜风停了,茅草不摇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那口红艳艳的棺材。
然后,极其突然地,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击,也不是翻身,而是像有人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棺材盖。棺材盖猛地往上弹了一下,震得上面的棺罩滑落了一半。盖子和棺材之间的那条缝,在那一瞬间开大了一掌宽。
我站在棺材侧面,离那条缝不到两米。借着煤油灯的光,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棺材里,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直挺挺地躺着。她的脸被一块红盖头蒙着,看不清五官。但她的手——她放在胸口上的两只手,指甲有三四厘米长,弯曲着,抓在嫁衣的领口上,把绣着金线的领口抓出了十道深深的褶皱。
而那件大红嫁衣,是三年前就穿在她身上的。三年了,衣服没有腐烂,颜色红得发黑,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晾干的颜色。
棺材盖子弹了一下之后又落了回去,严严实实地合上了。但那短短一两秒的画面,足够让我记一辈子。
周围炸了锅。男方的家属最先反应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大声嚷嚷着什么“不吉利”“退婚”之类的话。抬棺的三个壮汉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离棺材远远的。只有那女人一个人站在棺材旁边,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棺材前面,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下。然后她直起腰,对着棺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梅,娘对不起你。娘当年不该逼你。你不想嫁,娘不勉强你了。”
说完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头对所有人说:“不合了。把我女儿抬回去。”
男方那边的人骂骂咧咧了几句,最后还是扛着自己家的棺材走了。我们把小梅的棺材重新抬回了那间老房子。整个过程棺材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安静静的,轻了不少,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我连夜开车回了长沙。那女人后来把尾款打给了我,我没有再联系过她。棺罩的钱她照付了,但那个棺罩最后有没有烧掉,棺材有没有重新埋回去,我一概不知,也一点都不想知道。
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晚上开车送货,走到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总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想起那个穿着大红嫁衣、指甲抠进领口的姑娘,想起棺罩上那面莫名其妙裂开的镜子,想起那女人跪在棺材前磕头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