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结阴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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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长沙开了间小广告公司。平时接的单子无非是门头招牌、灯箱喷绘,偶尔也能接到些白事生意——做遗像放大、挽联横幅之类的。干这行久了,稀奇古怪的事见过不少,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人细讲过。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十月底,长沙的天气忽冷忽热,人最容易生病。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下着毛毛雨,我正蹲在店里吃盒饭,手机忽然响了。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太方便大声说话,问我能不能做一副棺罩。
棺罩这东西,现在城里人可能没见过。说白点就是罩在棺材外面的一层布罩子,绣着龙凤、莲花、福寿纹,讲究的人家出殡时会用。我们老家那边讲究多,棺罩的颜色、花纹都有说法——寿终正寝的用红色,病死的用蓝色,横死的用白色,意外死的用黑色。
我本来是做广告的,不接这种活。但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听着让人不太舒服,不是难听,而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我跟她说我不做这个,让她去找专门的殡葬店。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他们说你能做。多少钱都行。”
我当时确实手头紧,店租快到期了,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犹豫了一下,我问她棺罩要什么颜色。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红的。”
我问她逝者多大年纪,什么原因走的。
她说了一个字:“嫁。”
我当时没听明白,以为她说的是“病”,就又问了一遍。她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得清清楚楚:“她要嫁人。”
我头皮麻了一下。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普通的丧事,是结阴亲。
结阴亲这个习俗,在湖南有些偏远农村至今还有。就是给未婚就去世的人找个“对象”,让两人在阴间成婚,免得孤魂野鬼在底下作乱。这种阴亲的棺罩,颜色和正常婚礼一模一样——大红色,绣龙凤,叫“冥婚罩”。
这活我本能上是想推掉的。但当天晚上那女人又打了两遍电话,第三次直接转了两千块定金到我微信上。我看了一眼余额,咬了咬牙,接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高桥大市场,买了最好的红绒布和金线。做广告的嘛,缝纫机印刻机我都会用,虽然没做过棺罩,但原理和做喷绘差不多,量好尺寸、出图、刻字、缝边。唯一不同的是棺罩上的龙凤图案不能印,得手工绣。我找了个专门做刺绣的阿姨,加了三倍工钱,她答应三天内绣好。
等棺罩的这几天里,那个女客户又联系过我两次。一次是问我棺罩的尺寸,说棺材比普通的大一号。一次是问我能不能在棺罩背面多绣一样东西——一面镜子。
镜子?我问她绣镜子干什么。
她说:“照路。黄泉路上黑,有镜子照着,新娘子才认得清。”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女人懂的门道未免也太多了,不像是普通的逝者家属,倒像是专门操办这种事的人。
三天后棺罩做好了。红绒布底,正面绣着龙凤呈祥,背面绣了一面金线勾边的圆镜,看着倒是挺喜庆,要不是知道用途,说它是谁家结婚用的喜帐都有人信。
女客户约我第二天下午送到宁乡一个叫杉木桥的村子里。她说到了村口会有人接,还特意嘱咐我,车到了村口就别往里开了,停在路边等就行。我问为什么,她说村路窄,不好调头。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面包车去了。杉木桥是真偏,导航导到一半就没了信号,我靠着路边问了三拨人才找到地方。到了村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随时要下雨。我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樟树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正纳闷的时候,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大概七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脸上皱得像核桃皮。她什么时候走到我车后面的,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她敲了敲车窗,我摇下来,她张嘴说话,一口的土话,我勉强能听懂七八成。
她说她是来接棺罩的,让我跟她走。
我下了车,从后座把叠好的棺罩抱出来。棺罩不算重,但很大一包,我抱在怀里几乎挡住了视线。老太太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很,踩在碎石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跟着她走上了一条土路,路两边全是齐人高的茅草,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爬。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老房子。
那房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青砖黑瓦,门楣上刻着褪了色的花纹,两扇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奇怪的是,房子周围没有其他人家,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背后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山上密密麻麻全是坟。
我站在门口,觉得这地方说不出的古怪。老太太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香烛味扑面而来。她侧身让我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去了。
堂屋里没有开灯,只点了几根白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像一群人同时在摇头。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两个相框,一边一个,中间是一对红烛和几碟供品。
两个相框里,都嵌着黑白照片。
左边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清清秀秀的,梳着两条辫子,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她那双眼睛让我浑身不舒服——照片上的人在笑,眼睛却不笑,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在盯着镜头后面的人。
右边照片上是个男人,年纪要大一些,看着有三十多了,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阴沉沉的。
供桌的正后方,停着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漆面锃亮,比一般的棺材明显大一号。棺材盖子是盖着的,但没有完全合严,留了一条缝。棺材前面用两条长凳架着,底下的地上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撒着朱砂,画成了一圈一圈的图案,看着像某种符咒。
老太太从我手里接过棺罩,走到棺材边上,抖开,小心翼翼地盖在棺材上。红绒布的棺罩一盖上,黑漆棺材顿时变得喜气洋洋的,红艳艳的,在这间昏沉沉的堂屋里格外扎眼。
老太太盖好棺罩,退后两步,忽然对着棺材拜了三拜。然后她转过头,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站着没动。不是我胆小,是那个屋子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满屋的蜡烛光,供桌上两张黑白照片,一口盖着大红棺罩的棺材,一个不说话只做手势的老太太。我当时的念头是赶紧走,一分钱不要了都行。
老太太见我不动,又招了招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正要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
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客户。
她没等我说话,径直走到供桌前,把煤油灯放在两个相框中间,然后对着两张照片分别拜了拜。做完这些,她才转过头来跟我说话。
她说,棺材里躺着的就是左边照片上那个姑娘,叫小梅,二十二岁,是她的侄女。小梅三年前去广东打工,在电子厂认识了一个外省的男孩,两人好上了。男孩家里穷,小梅家里不同意,硬把她叫了回来,又在本地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小梅死活不愿意,跟家里闹了半年,后来有一天夜里,她喝了农药。
“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那女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没嫁出去的姑娘不能进祖坟,这三年一直寄埋在村子后面的荒坡上。”
她说,小梅死后,她娘天天做噩梦,梦到小梅站在床头哭,说一个人在底下孤零零的,又黑又冷,想要个伴。她娘请了先生来看,先生说是孤魂不安,得给她结一门阴亲,让她在底下成个家,她才能安生。
“右边那个,”她指了指供桌上男人的照片,“是隔壁镇上的,姓何,去年在工地上摔死的,三十四岁,还没娶过媳妇。他家里也急着给他找阴亲,两家人一合计,觉得合适,就定了今天合棺。”
合棺这个词我听说过。正常结阴亲只是把双方的照片和八字放在一起烧了就行,但讲究的人家会“合棺”——把女方的棺材和男方的棺材合在一起,埋进同一个墓穴,办一场正式的阴婚。合棺必须在晚上进行,因为白天阳气太盛,阴人不敢出来。
“叫你来,是因为还有个事要你帮忙。”那女人看着我,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抬棺的人不够。原本请了四个人,有一个今天下午摔断了腿,来不了了。你帮忙抬一把,抬到后山墓地就行,半个小时的事。价钱另算。”
我当场就拒绝了。不是钱的问题,这种事我一秒钟都不想掺和。我把手伸进兜里掏手机,想给朋友打个电话随便编个理由赶紧走人,结果掏出来一看,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那女人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村子偏,移动信号本来就不好,联通更没得。你要是现在走也行,就是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那条土路回去,路上可没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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