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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影人替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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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湘西一个叫石门坎的镇子上,说是镇子,其实就是条老街,青石板路从街头通到街尾,两边是木头吊脚楼,黑瓦翘檐,下大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沟哗哗地往下灌,整条街都是水雾。我爷爷在街尾开了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黄纸香烛,也卖棺材。

对,你没看错,卖棺材。

石门坎地方小,但有一样东西出名——白事。方圆几十里都知道,石门坎的丧葬一条龙做得地道,从入殓到下葬,规矩严、手艺精,尤其是棺材,全是后山老杉木做的,十二公分厚,漆面照得出人影。我爷爷年轻时就是镇上最好的棺材匠,后来老了,眼睛不行了,棺材铺就交给了二叔打理,他自己守在杂货铺里,每天喝喝茶听听花鼓戏,日子倒也清闲。

我放暑假回去,基本就泡在二叔的棺材铺里。那铺子在老街背后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没字的木板招牌,院子里常年堆着杉木和刨花,空气里全是木头的味道。我喜欢看二叔干活,刨子推过去,木皮像面条一样卷起来,落在地上沙沙响。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七月半刚过了没几天,街上还有些人家门口插着烧过的香梗,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院子里帮二叔扫地,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吹的是哀乐。我抬头一看,一队送葬的人从老街那头走过来,白幡飘飘,纸钱撒了一路。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披麻戴孝,手里捧着遗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二叔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又折回来,低声跟我说:“你待院子里,别出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啥,但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可少年人的好奇心按不住,二叔前脚进屋,我后脚就溜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送葬队伍在隔壁停下了。

隔壁也是一间铺子,做纸扎的,老板姓刘,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讨好的笑。他扎的纸人纸马在镇上数一数二,尤其那纸人扎得活灵活现,眉眼跟真的一样,看久了总觉得它在冲你笑。

刘老板听到动静,从铺子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没糊完的纸轿子。他跟那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到“急活”“加钱”“今晚就要”这几个字眼。

送葬队伍在刘老板铺子门口停了一袋烟的功夫,然后继续往镇外去了。那中年男人留在铺子里,跟刘老板又说了好一阵子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阴沉的,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大事。

我看着那队人走远,正准备回院子,刘老板忽然叫住了我:“小远,你过来一下。”

我一愣,指了指自己。他冲我招手,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我走过去,他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说:“去你爷爷铺子里帮我拿十斤黄纸,要好的那种,竹浆的,别拿草浆的糊弄我。”

二十块钱在那年头不算小数目,买十斤黄纸绰绰有余。我攥着钱跑回杂货铺,爷爷正靠在竹椅上打盹,我把钱搁在柜台上,自己搬了十斤黄纸就走。出来的时候爷爷醒了,看见我抱着黄纸往刘老板铺子跑,皱了皱眉头,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刘老板接过黄纸,从兜里又摸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说:“小远,你帮叔一个忙,一会儿天黑了,你来铺子里帮叔打下手,叔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打什么下手。

他说:“扎个人。”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扎纸人嘛,不就是糊竹条、贴彩纸,以前也见过他扎,挺有意思的。再加上兜里那二十块钱和嘴里甜丝丝的糖,我一口就答应了。

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我跟二叔说了这事儿。二叔正在刨一块棺材板,听了我的话,刨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我:“他让你去帮忙?”

我点点头。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去。”

我问他为啥。

二叔没解释,只是说:“你爷爷当年定过规矩,刘家纸扎铺的活,陈家的人不能碰。”

我觉得这话没头没脑的,两家铺子就隔一道墙,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刘老板跟我二叔还时不时凑一块儿喝两杯,怎么就不能碰人家的活了?

二叔见我不当回事,放下刨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看到那队送葬的人了?”

“看到了。”

“你知道死的是谁?”

“不知道。”

“后山吴家洼的吴老三他媳妇。”二叔顿了顿,“上吊死的,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挂了整整一天一夜,舌头伸出来老长。”

我后背有点发凉,但还是嘴硬:“那又怎么了?”

二叔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接着说:“上吊死的算横死,按老规矩得停灵七天,可吴家今天就拉去埋了,你想想为啥?”

我不吭声了。

“因为吴老三他媳妇死得不干净。”二叔把声音压得更低,“吴家请了先生来看,说是吊死鬼,怨气太重,怕留久了出事。先生让他们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入土,还得扎一个替身纸人,放在坟前烧了,替她挡灾。”

我听到“替身纸人”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说:“刘老板要扎的那个纸人,不是什么普通纸扎,是给吴家媳妇扎的替身。这种活最损阴德,你一个小孩子,八字轻,碰不得。”

我当时心里确实害怕了,但少年人好面子,答应了人家的事,不去又觉得丢人。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磨磨蹭蹭,一会儿天就黑了。街上路灯昏黄,老街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看着像一条河。

我咬了咬牙,趁二叔不注意,溜出了院子。

刘老板的纸扎铺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推门进去,铺子里到处堆着竹条和彩纸,空气里有股浆糊的味道。刘老板正蹲在地上扎竹骨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了?帮叔把那些黄纸裁开,对半裁,裁齐点。”

我在旁边的矮桌上裁纸,他在那扎骨架。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裁纸的沙沙声和竹条被掰弯时的嘎吱声。我一边裁一边偷偷看他的动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刘老板扎纸人我见过很多次,平时他扎的都是童男童女,脸圆圆的,身形粗短,看着喜庆。但今天他扎的这个骨架,身形修长,腰身纤细,胳膊和腿的比例跟真人一模一样。最怪的是,他扎的手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用细竹条弯出来,骨节分明,甚至连指甲盖都做出来了。

我忍不住问:“刘叔,这纸人也太讲究了吧?”

他没抬头,回了一句:“替身纸人,不像不行。”

我又问:“像谁啊?”

他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的脸忽明忽暗,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不该问的别问。”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

我不敢再问了,闷头裁纸。过了一会儿,他把骨架扎好了,接过去我裁的黄纸,开始糊纸。

糊纸是个细致活,黄纸要一层一层地往上贴,浆糊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纸会皱,少了又粘不牢。刘老板做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手稳得很,但糊到纸人的脸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盯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泛黄卷翘。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瓜子脸,柳叶眉,嘴角微微上翘,笑得很温婉。照片背面朝上,我隐约看到背面写着一行字。

刘老板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开始糊纸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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