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影人替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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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得很快,比糊身体的时候快得多,仿佛不想在那张脸上停留太久。但我分明看到,他一边糊,一边在对照那张照片——他把纸人的颧骨捏高了半寸,把下颌收窄了三分,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
他在照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糊纸人的脸。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叔的话在耳边炸开了——“替身纸人,不像不行。”
这个纸人,要像那个上吊死的吴家媳妇。
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手里的裁纸刀差点掉地上。刘老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害怕就回去,剩下的我自己来。”
我确实想走,脚都往外迈了半步,但好奇心又把我拽了回来。我咬着后槽牙说:“不怕,我帮你。”
他笑了一声,是那种短促的、不带感情的笑,不知道是觉得我嘴硬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到了半夜十一点多,纸人终于糊好了。刘老板把它立在墙边,退后两步打量。煤油灯的光照在纸人身上,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纸人穿着彩纸剪的红衣裳,黑纸做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脸上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纸糊的,眉眼低垂,嘴角微翘,就跟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
刘老板盯着纸人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小远,你知道这个纸人叫什么吗?”
我摇头。
“叫‘影人’。”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横死的人有怨气,入了土也不安宁。亲人要是心疼,就请人扎一个影人替她受过,把怨气渡到纸人身上,然后烧了。纸人化成灰,怨气也就散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这个影人不能随便扎,得照着死者的样子扎,越像越灵。扎得像了,死者才会把纸人当成自己,怨气才会渡过去。”
“要是扎得不像呢?”我问。
刘老板转过头看着我,煤油灯的光从,死者不肯走,怨气就会渡到别的地方去。”
他没说会渡到什么地方,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纸人的脸,站在墙边,嘴角微翘,像是在冲我笑。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看到街上围了一堆人,都仰着头往刘老板的铺子方向看。我披了件衣服跑出去,挤进人群,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刘老板纸扎铺的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老板本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另一个,是昨天来找他的那个中年男人,吴家的,正揪着刘老板的领子,大声质问着什么。
我走近了才听清。
那中年男人红着眼睛吼道:“纸人呢?纸人呢?!”
刘老板哆哆嗦嗦地指着铺子里:“我……我不知道……昨晚明明放在墙边的……”
“放屁!”中年男人一把把刘老板拽起来,往铺子里拖,“你跟我进来!你自己看看!”
我跟在人群后面探头往里看,铺子里一切如常,竹条、彩纸、浆糊都还在原处,唯独少了那个纸人。墙边干干净净,连一片碎纸都没有,像是那个纸人从来没存在过。
中年男人说,他今天一大早去坟上烧纸,准备按先生的吩咐把纸人烧了,走到纸扎铺门口,发现门开着,那个纸人就站在门口。
不是躺着,不是靠着,是站着。
面朝外面,像是自己走出来的。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但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准备把纸人搬到坟地去。可他刚一伸手碰到纸人,纸人就在他眼前,散了。
不是倒了,是散了。
竹条一根一根地崩开,黄纸一片一片地飘落,哗啦啦的,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把它撕碎了。眨眼的功夫,好端端一个纸人就变成了一地碎竹烂纸。
中年男人吓坏了,冲进铺子找刘老板,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刘老板听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悔恨,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他的手停了,盯着手里的一片纸,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片纸,是纸人的脸。
纸人的脸上,本来画得精致的五官,现在全乱了——眉毛倒竖,眼睛瞪得老大,嘴角不再微翘,而是往下咧着,像是一个人在痛苦地尖叫。
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那张纸脸上,眼角的位置,有两道湿痕。
是水。
可昨晚没下雨,铺子里也没人碰过那个纸人。
刘老板手一松,纸片飘落到地上。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他说:“她不肯走。”
后来我才知道,吴老三的媳妇上吊,不是自己想死。
她是被吴老三逼死的。吴老三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嫌弃媳妇碍事,三天两头打她,有一次把她肋骨打断了三根,她想去派出所报案,被吴老三锁在家里。那天夜里,她用裤腰带拴在房梁上,把自己挂了上去。
她死不瞑目。
吴家急着把她下葬,请先生做法,扎影人替身,都是为了压住她的怨气,不让她回来。可那个纸人散了,影人替不了她,怨气还留在世上。
那件事之后,刘老板关了纸扎铺。他说自己干了一辈子纸扎,扎了几百上千个纸人,唯独这个影人扎得最像,也唯独这个影人让他害怕。
他不是怕纸人散了,他是怕自己扎得太像了。
像到连怨气都认了。
我后来问过他,那张黑白照片是哪来的。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吴老三给我的,他说是他媳妇的身份证照片放大的。但我总觉得,照片上的人,不是他媳妇。”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他媳妇下葬那天我去了,棺材盖子没盖严实,我从缝里看了一眼。”刘老板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睛望着别处,“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女人,不是照片上的人。”
他再也没多说一个字。
而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走过老街背后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