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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借寿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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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就是不认得我。

我每个周末回去看他,他都用那种陌生的眼神打量我,像看一个闯进家里的外人。我喊他“爷爷”,他应都不应。我爹跟他解释,他就摆摆手说:“莫哄我,我屋里没得这个人。”

有一次我给他端药,他接过碗,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你这后生,身上有股死气。”

我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地上。他低着头喝药,像什么都没说过。

那年冬天,爷爷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把胯骨摔断了。送到医院,医生看了片子直摇头,说这么大年纪,骨头脆得跟枯枝一样,没法手术,只能躺着养。爷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精神还是出奇地好,成天跟来探病的人说笑,讲年轻时赶尸的旧事,讲得眉飞色舞。

我站在门外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年轻时的确做过符师,但他从来没赶过尸。那是他哥哥的事。他哥哥死在赶尸路上,连尸首都没带回来。爷爷以前清醒的时候,从不提这件事。现在他躺在床上,把这些事安在了自己头上,像是捡了别人的记忆。

开春的时候,爷爷又不行了。这回是真的不行了,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咽不下去。姑婆又来了,坐在爷爷床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爷爷是农历三月十二走的。距离借寿那天,正好两年零六个月。差半年,没满三年。

姑婆说,借来的寿岁没满,是因为我中途有一次没回去,断了“气”。那个周末我加班,实在抽不开身。就那一次。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清亮得跟那天喝下符水时一模一样。他看了我很久,嘴角动了动,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远儿。”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已经两年多没喊过我的名字了。

“爷爷。”

他伸出枯瘦的手,攥住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他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我凑近去听,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那三年……是你替我活的。我记起来了。”

他的手松开了,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停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脱下衣服洗澡。右手腕上,那圈被红绳勒过的印子还在,两年多了,一直没消。我低头看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圈印子变了形状。原先是一道细线,现在变成了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央,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字。

我用镜子照着看,看清了那个字——“还”。

还。归还的还。

我把镜子放下,手在发抖。我想起姑婆那天临走前跟我说的话。她说:“远儿,借寿这事,有借有还。你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以后慢慢还。”

我问她怎么还。她看了我一眼,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月光很亮。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他生前最爱的那件蓝布衫,手里捧着一碗水。他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把碗递给我,说:“喝了。”

我接过碗,碗里的水是红的,像兑了血。我抬头看爷爷,他笑了笑,说:“喝了就干净了。莫欠着,欠着不好。”

我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那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咽下去的时候,右手腕上那圈印子忽然烫了一下,然后就不烫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我低头看手腕,那圈印子没了。皮肤光光滑滑的,像从来没被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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