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钱学明的阳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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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学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在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的明亮光线里没有泪光,只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在眼底很久之后终于浮到表面的涩意。我知道。你爸出了事之后我就知道了。那辆车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我是签了那张调度单的人。我替他们安排了那辆车出库、上路、出现在事故地点。
他停了一下。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在他身后反复开合。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说过这件事。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跟谁说。他看着沈知微,浑浊的眼底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神色,像一个人在深夜反复排练过很多次的一段话终于在白天被拿出来放在了桌上。你爸当年在后勤处查过几次调度记录,每次来都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每次都回答他我不知道。后来他不来了。后来我听说他出了事。
沈知微把帆布袋里的录音笔悄悄按了暂停。她从钱学明开口说第一句的时候就一直开着录音,现在它已经把这段供述完整地存进去了。她没有急着拿出纸笔记录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的手指还微微颤着,但比起刚才已经平复了一些,像是把一件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整个人反而轻了几分。
你知道周卫国背后的人是谁吗?顾深寒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沈知微低一些,平稳而克制,像一个在法庭上按流程提问的人。
钱学明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顾深寒脸上停了片刻,大概是从他的五官轮廓里辨认出了某种熟悉的痕迹。我后来打听过。听说那个人还在本地,职位不低,跟当年的市局高层有过不少交集。但名字——他摇了摇头,我没敢往深了查。
沈知微站起来,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谢谢您愿意说这些。
钱学明也站起来送他们走到门口。沈知微跨出铁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手里重新攥住了那把蒲扇,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沈知微,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点了一下头。
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了。
下楼的时候沈知微走在前头,楼梯间的光线因楼层降低而逐渐变亮。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顾深寒跟在后面差点撞到她肩上。她转过身来,两个人站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午后的阳光从旁边的小窗照进来在他们的肩上铺开一小块暖融融的亮区。
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所有链条上的人的证词和证据,沈知微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清脆一些,刘建平、陈国栋、周卫国、赵明远、钱学明。加上物证和监控画面。整条链从物资调度到车辆操纵到物证复核到最终掩盖,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站出来了。
顾深寒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级台阶的距离让他的视线刚好与她的平齐。他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深。你把整条链串起来了。
沈知微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帆布袋里那只录音笔,又抬起来看他。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用这些材料把K从幕后推到台前。
顾深寒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帆布袋的背带,指尖在布带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他的压力会越来越大。你把这些证人串起来的同时,他在看着你串。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今天从钱学明这里出来之后,你身边那些安静了几天的东西可能会重新动起来。
沈知微站在楼梯转角处仰头看着他的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把他的表情衬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她想起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想起K电话里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想起你朋友那三个字。他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一直在观察她走的每一步。
我知道。她说。然后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单元门走进了外面明亮的阳光里。五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小区花坛里月季花浓郁而甜润的香气,把她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她站在阳光下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顾深寒走到她旁边,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了她帆布袋的带子,帮她拎了几步的距离。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知微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已经安静了多日的未知号码。这一次只有两个字,像是某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简短回应:恭喜。
沈知微看着那两个字。她没有停下脚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路面上,走在她旁边的人替她拎着帆布袋,口袋里的录音笔存着钱学明的证词,她把那两个字的存在收进心里,像把一枚冰凉的硬币放进了口袋深处。
她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