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茶与旧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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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顾深寒到的时候,车里多了一盒龙井。纸盒包装很朴素,墨绿色的烫金字体,是城南老街那家茶庄的牌子。他把盒子搁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沈知微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盒子搁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车驶出城区上高速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蓝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有一线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路面的尽头照得发亮。沈知微靠着车窗,把座椅调低了一点。昨天在中心值班站了一天,晚上又改手册改到快十二点,整个人被一种钝钝的疲倦裹着。车里的空调吹着凉风,发动机的低鸣均匀而稳,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两侧的农田被早上的光晒得发亮,水稻正在抽穗,田埂上的稗草长得半人高。顾深寒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沈知微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拎着那盒龙井下了车。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扇子停了,朝顾深寒点了一下头。
“进来。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沈知微说。其实没吃,但母亲的早饭通常都是粥和咸菜,她不想让顾深寒坐在客厅里等。三个人进了屋,母亲把那盒龙井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这个牌子贵”,然后搁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泡茶。沈知微跟进去帮忙拿杯子,母亲把水烧上,从柜子里取出一罐没开封的茶叶——还是上次她回来时带的那罐龙井,已经喝了大半。
“你爸以前喝茶不挑,什么茶都喝,但最喜欢龙井。”母亲把茶叶倒进壶里,热水冲下去,茶香漫开来,“他说龙井的味道清,喝完了嘴里不腻。”
沈知微端着茶壶走出来,给顾深寒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母亲留了一杯搁在茶几上。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盘切好的咸鸭蛋和一碟花生米。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蒲扇摇了两下,看着顾深寒说了一句话:“你爸的事,九月开庭?”
顾深寒端着茶杯,点了点头。“九月十七号。”
母亲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蒲扇搁在膝盖上。“你爸跟你提过你妈的事吗。”
顾深寒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提过。他说她走得早,没看到我长大。”
母亲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戴着那只旧银戒指,是沈建国当年给她打的,款式很简单,一个素圈。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顾深寒,说了一句话:“你爸当年压了那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替他说话,也不用替他道歉。他自己去纪检委交代了,这比你替他做任何事都强。”
顾深寒把茶杯搁回茶几上,看着她,说了一个字:“嗯。”
沈知微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人说话。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顾深寒的回应也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解释。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像一条浅浅的溪流,从石头上漫过去,不深但很干净。
午饭是母亲做的,三菜一汤,口味偏淡,但很实在。顾深寒吃了两碗饭,母亲给他盛汤的时候多舀了一勺。饭后沈知微帮母亲洗碗,顾深寒在客厅里坐着喝茶。洗到一半的时候母亲把水龙头关小了,凑近沈知微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话:“你跟他现在算怎么回事。”
沈知微把碗放进沥水架里,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算是一起走了一段路的人。”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叠好,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说是‘一起走路的人’。后来走了一辈子。”
沈知微站在厨房里没有接话。窗外的蝉鸣从院子里传进来,把午后的空气填得很满。她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去,顾深寒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果盘。她坐下来,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茶几旁边放在沈知微面前。
“这个是你爸出事之前寄回家的。信封上的邮戳是2008年7月14号。我当时没舍得拆。后来你查那些事的时候我翻出来看过一次,但一直没给你。现在给你吧。”
沈知微把西瓜放下,拿起那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发黄,封口处有胶水干透的痕迹。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照片。信纸上是父亲的笔迹,写得很短,只有几行:
“小微,爸这趟跑完就回去。给你带了一条裙子,在邻市商场买的,蓝色的,你妈说不好看,但我觉得你穿肯定好看。好好学习,听你妈的话。爸。”
照片是父亲在邻市商场的镜子前拍的,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镜子里映出商场的灯光和背后的电梯口,时间停在2008年7月14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父亲拍照的时候离他出事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他站在商场的镜子前面,想着回家给女儿带一条蓝色的裙子。
沈知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小微,裙子在行李箱里。爸。”
她把照片和信纸重新装进信封,收进帆布袋最里层。顾深寒坐在旁边,没有凑过来看,只是安静地喝着茶。母亲端着茶杯坐在对面,蒲扇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院墙边的桂花树已经开始打花苞了,青绿色的小粒挤在枝头,再过一个月就会开。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两个人离开了。母亲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拿着那盒龙井,塞回给顾深寒。“你爸要是能喝到,替我给他带一杯。”顾深寒接过茶盒,点了一下头。母亲又转向沈知微,伸手把她额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了一句“下个月中秋回来”。沈知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巷子。车驶出县道拐上高速的时候,她靠着车窗把那个信封从帆布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父亲的笔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急着要在开车之前把话说完。
她闭上眼,把信封贴在胸口。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午后的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想起父亲出事那天晚上下着雨,他一个人开着车在高速上,想着回家给女儿带一条蓝色的裙子。那条裙子她后来没有收到。但现在信封到了。迟到了十三年,但它到了。她把信封收好,靠着车窗闭上眼。车往前开着,路还很长,但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