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熟透的番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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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周末，沈知微和顾深寒坐上了去邻市的长途汽车。这次没有开车，两个人坐大巴走高速，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沈知微靠窗坐着，帆布袋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几本要带给周建国的样书和一个空袋子——她说过要多摘一些番茄回来。
大巴在邻市汽车站停靠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车站外面比几个月前安静了一些，站前的广场上搭了新的遮阳棚，几个卖水果的摊贩坐在棚子底下聊天。沈知微出了站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周建国给的地址。车从城区往郊区开，路过绕城高速南段的入口时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条匝道，车流平稳地汇入主路，跟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没有区别。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周建国的院子在邻市城郊的一个村子里，离拆解厂不远。出租车在村口停下来，两个人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村道往里走。路两侧是低矮的农舍和菜地，丝瓜藤爬满了院墙，开着黄色的花。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沈知微看到了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口种着一棵桃树，树下的土壤被翻过，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周建国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沾了泥点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给菜地松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沈知微的时候把锄头搁在一边，站直了身体。
“来了。”他说。声音比在拆解厂的时候亮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他的脸还是瘦，颧骨还是高，但肤色比之前深了一层，是晒过太阳的那种暗铜色。他伸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朝院子里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进来。
院子不大，靠墙辟出了一块菜地，种着番茄、黄瓜和几株豆角。番茄藤上挂着几颗红的和青的，红透了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光泽。周建国走到菜地边上，弯腰摘了三颗红番茄递过来。沈知微接过去，番茄还带着藤蔓上的露水，表皮微凉，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尝尝。今年第一茬。”他说。
沈知微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比菜场里买的新鲜很多。顾深寒也接了一颗，站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周建国回到菜地边上继续松土，一边干一边说话，语气很平，像是在跟很久不见的熟人聊家常。
“拆解厂上个月拆完了。那间仓库也没了，推土机进去推的。我去看了一眼，那辆货车停过的地面上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他把锄头翻了一铲土，头也没抬，“推完了也好。省得总惦记着。”
沈知微站在菜地边上，把嘴里的番茄咽下去。她没有接话。周建国把最后一垄土松完，把锄头靠在墙角，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了一壶凉茶和三个杯子。三个人在桃树
“你手册里写的那段，我看了两遍。”周建国端着杯子，声音很平，“调解流程那部分，跟我当年在拆解厂等你的那套笨办法差不多。就是守在一个地方不动，等该来的人来。你把它写成了文字，还加了步骤，比我做的时候有条理。”
沈知微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你那套办法管用了。我找到你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他把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又摘了几颗番茄，放进沈知微带来的空袋子里。袋子很快装了小半袋，红红绿绿的果子挤在一起，压在帆布袋里沉甸甸的。他把袋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带几个给你妈尝尝”。沈知微接过来系好袋口，放进帆布袋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两个人离开了院子。周建国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还拿着那把锄头。沈知微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背靠着铁门，身形在午后的光里显得瘦小而稳固。他抬起手来摆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去了。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等了一会儿才拦到出租车。上车之后沈知微靠着车窗，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袋子里番茄的重量压着腿，实实在在地沉。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她翻到苏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番茄熟了。周建国种的。给你留了几个，等你回来的时候可能只剩籽了。”苏念回得很快：“那你把籽给我留着，我种阳台。”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车驶出村道拐上主路，窗外的农田和村庄从视野里慢慢后退。顾深寒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颗周建国塞给他的青番茄在指尖慢慢转着，转了几圈之后收进了口袋里。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为什么，靠着车窗闭上了眼。车往市区的方向开着，路过了绕城高速南段的入口。她睁开眼看了一拍，匝道上的车流平稳地驶过，阳光照在护栏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重新闭上眼，把帆布袋拢了拢。番茄在袋子里挤着，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大巴回程的路上她靠着车窗把手册修订版的材料又翻了几页。翻到附录里周建国那个调解案例的时候，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实地回访。当事人已恢复正常生活。案例有效。”写完之后她把稿子收进帆布袋里，把空袋子里的番茄往旁边拢了拢，给稿子腾出位置。袋子里的番茄互相挤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靠着车窗，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被车里的空调吹得微凉。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傍晚的光里缓慢后退。她闭上眼，呼吸平稳而均匀。明天回学校，还要继续整理修订材料，还要去中心值班，还要等苏念从深圳发来的消息。日子在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落在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