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固戍的早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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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送快递的电动车从窄巷里穿过去，车灯在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里晃出一道光。沈知微在青旅门口跟苏念和顾深寒碰了头，三个人沿着宝安大道往固戍方向走。苏念走在前头带路，拐了两个弯之后指着前面一片铁皮棚子说到了。

物流园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中年男人，穿着旧T恤和劳保鞋，手里拎着水杯或者塑料袋，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等活。铁皮棚子机，旁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今天的用工需求——分拣员八名、装卸工六名、打包工四名。白板前面围了一圈人，仰着头看上面的信息。

沈知微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榕树底下，目光扫过那群等活的人。苏念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顾深寒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凑得太近，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等了大约十分钟，中介开始点名派活。被叫到名字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跟着中介往园区里面走。沈知微盯着每一个站起来的人看——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男人，动作利索，走路正常。她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跛脚的人。苏念也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没看到”。

第一批人被领进园区之后，剩下的人散了一半，还有十几个继续蹲在路边等下一批。沈知微正打算跟苏念说换个位置再等等，余光扫到巷子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瘦削，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插在口袋里。他走路的时候左腿迈出去的步子比右腿短半拍，鞋底蹭着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知微的目光钉在那条拖出来的痕迹上。那个人走到铁皮棚子前面，没有往人群里挤，站在最外围，低着头看白板上的信息。中介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李成，今天打包工还缺一个，你干不干”。那个人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干”。中介在本子上记了一下，让他站到旁边等。

苏念也看到了。她碰了一下沈知微的手肘，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知微站在榕树底下，看着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站在铁皮棚子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让自己尽量不占地方。他的脸被帽子遮着看不清楚，但下巴的轮廓和站姿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陈海生。她在那些照片里见过他的站姿，肩膀微微内扣，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只是虚虚地撑着。她记得那个站姿。

她转头看了顾深寒一眼。他也在看那个人，目光很专注。她低声说了一句“我过去一下”，然后穿过马路，朝铁皮棚子走过去。苏念跟在她后面，顾深寒留在原地没有动。

沈知微走到离那个人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中介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为是来等活的，朝白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打包工满了，明天早点来。”沈知微摇了摇头，看着穿灰色连帽衫的人。那个人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帽子睛在帽檐的阴影里眯了一下，然后睁大了。他认出了她。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陈海生。”

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肩膀绷紧了半拍，然后慢慢松下来。他低下头，把帽子从头上拉下来，露出了一张瘦削的、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轻：“你找到这里来了。”

“苏念在社区中心见过你。她跟我说的。”沈知微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我不问你这两年怎么过的。我就想知道你还好吗。”

陈海生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袋子的手指关节凸出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还行。有活干，有地方住。比在货车后座那会儿强。”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你爸的事……我在手机上看到新闻了。韩明远判了，顾承泽也判了。我那天在物流园的厕所里蹲了半个小时，没让人看见我哭。”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晨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她看着陈海生瘦削的脸，看着他下巴上那道旧疤，看着他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那封信末尾他写的字——“我就是这条线上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他写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以为没有人会来找他。现在她站在这里，他站在这里，两个人都还活着。

“你哥还在白石洲。旧改之后搬去了龙华的安置房。”她说，“我给他寄了一本手册，里面有一章是写证据保全流程的，用的材料是你留在林建国那里的硬盘。他收到了。”

陈海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盒豆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我哥那房子小，两个人住不下。等我这边的活攒够了钱，我换个地方租个大的，把他接过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中介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李成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我换人了”。陈海生朝那边应了一声“干”，然后转回头看着沈知微，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他拎着塑料袋转身朝园区里面走去，左腿拖地的痕迹在水泥路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线。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地说了一句话：“你爸那天晚上在车上跟我说‘你也要早点回家’。我现在有地方回了。”

他走进园区大门，身影被铁皮棚子挡住了。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晨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苏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顾深寒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他还在。”他说。

“嗯。还在。”沈知微把手插进口袋里，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她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园区里面的人影来来往往。装卸工在搬货，叉车在通道上穿梭，陈海生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融进了那些干活的人中间，看不出来了。她把帆布袋的带子拢了拢，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苏念和顾深寒跟在她旁边。三个人沿着宝安大道往回走，早上的阳光从楼宇之间照过来，把路面上照得亮堂堂的。沈知微走了几步之后掏出手机给陈海生的哥哥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弟弟在深圳固戍。他还活着。他攒够了钱会来接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巷子口的早餐摊还在冒着热气，老板正在往蒸笼里加新一屉包子。她走过的时候闻到肉馅和面皮混在一起的香气，脚步没有停，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