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跛脚的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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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深圳还是热，跟北方已经入秋的天气完全是两个世界。沈知微从宝安机场出来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顾深寒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只有一个双肩包和一个帆布袋，轻装简行。苏念在到达口等着，穿着一件短袖T恤和一条工装裤，手里举着两瓶冰水，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递过去。

“先去吃碗粿条。我下午约了社区中心的主任，可以带你们过去看看。”苏念把水塞进他们手里，转身领着往地铁站走。三个人在地铁上站了四十分钟，从机场线换到环中线，在宝安中心区的一个站下来。苏念带他们拐进一条城中村的窄巷，巷口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得比白石洲那棵还密。粿条店在巷子中间，门面只有半间，灶台支在门口，老板一边煮粉一边跟坐在塑料凳上的熟客聊天。

三个人各要了一碗牛肉粿条。沈知微坐在塑料凳上，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看着苏念把筷子掰开递过来。粿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牛肉片薄得透光。沈知微吃了一口，觉得比学校食堂的米粉好吃太多。

“那个‘李成’的事，你后来又打听到什么没有。”她一边吃一边问。

苏念把嘴里的粿条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回邻市之前又去了一趟宝安那个城中村，找了房东和隔壁几个租户问了一遍。房东说那个年轻人住了大概两个月，白天基本不在，晚上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隔壁租户说他好像在附近一个物流园打零工，搬货的那种，按天结钱。但他从来不跟人搭话，也不留联系方式。搬走的时候是半夜，隔壁的人听到他拖着东西从走廊过去的声音，第二天早上人去屋空。”

“物流园。”沈知微把这两个字记在脑子里。

“对。在固戍那边，离城中村大概三站公交。我去那个物流园问了一圈，门卫说临时工流动性太大，没有登记，记不住谁是谁。但有一个摆摊卖盒饭的大姐说她见过一个跛脚的年轻人来买过几次盒饭，每次都是中午来，买了就走，不跟人说话。她记得他是因为他左腿走路拖得厉害，而且每次都给整钱不让她找零，说‘不用找了’。”苏念把粿条汤喝完，把碗推到一边，“我走之前没找到他。但那个物流园的中介说临时工登记不用身份证，报个名字就行。如果他还去，用的可能还是‘李成’这个名字。”

沈知微把碗里剩下的牛肉吃了，放下筷子。顾深寒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吃完之后把三个人的碗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个物流园具体位置在哪。”

苏念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地图截图递给他看。“固戍一路旁边，园区不大，主要做电商仓配。临时工的中介点在园区门口一排铁皮棚子里，每天早上去等活就行。”

顾深寒看了一眼地图，把手机还给苏念。他转头看着沈知微。“下午去社区中心，明天早上去那个物流园。如果他在那边等活，早上是最可能遇到的时候。”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水拧上盖子放进帆布袋里，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三个人走出粿条店，外面的阳光正烈，城中村的巷子里晾着衣服，空调外机滴着水，路面上湿了一块一块的。苏念领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在一栋贴着米白色瓷砖的楼前停下来。社区服务中心在二楼，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固戍社区法律援助联络点”。

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楚。她带三个人参观了中心的几个功能区——接待窗口、调解室、档案柜，然后坐下来聊了半个多小时。沈知微把修订版手册的样书递给她，林主任翻了一遍目录和附录，说“第三章调解流程那个部分可以直接用在我们这边的家事案子上”。她当场复印了一份，说下周的调解员培训就拿这个当参考材料。

从社区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苏念带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青旅办入住，两个床位，一个六人间一个四人间。沈知微把自己的双肩包扔到床上，洗了把脸，然后三个人在青旅楼下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六点半，物流园门口集合。”苏念把手机上的闹钟设好，举起来给他们看了一眼，“临时工一般七点之前就派完活了，去晚了人就散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端着奶茶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窗外城中村的暮色慢慢沉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骑电动车的人从窗前闪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线。她想起陈海生在那封信里写的话——“我是这条线上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他写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人。但他没有死。他换了身份，走了。如果苏念遇到的“李成”就是他，那他在深圳的物流园里搬货，按天结钱，不跟人搭话，不留联系方式。他用了陈海生哥哥纸条上写的那个名字——“李成”。那个名字是他留给自己的一扇小门，从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人，但外面的人不容易看见他。

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扔进垃圾桶里。顾深寒坐在她旁边，手里那杯柠檬茶还没喝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她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明天找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顾深寒把柠檬茶搁在桌面上，想了想。“不怎么办。看他愿不愿意说话。他如果不愿意，我们走。”

沈知微点了点头。三个人从奶茶店出来，在城中村的巷口分开。苏念住的地方离青旅不远，走回去大概十分钟。她朝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拐角。沈知微和顾深寒走回青旅，各自上楼进了房间。沈知微躺在六人间的下铺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房间里有人进进出出，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闭上眼，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被空调吹得微凉。明天早上六点半，物流园门口。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翻了个身，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