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武当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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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撞碗底,清冽有声。
他端碗未饮,望着碗中晃荡酒面。
“大哥。”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满堂喧嚣吞没。
“你在哪。”
官道上。
秋日暮色,一点一点压下来。
一道灰袍身影,自南往北,走在官道上。
他走得很慢。
步子不大,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节拍上。
僧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茬,袖口松垮垂着。
枯瘦身形,平平无奇面容,浑浊老眼低垂,望着脚前三尺路面。
他走一步,身影已在五丈之外。
再一步,又是五丈。
就这么一步一步,每步落地,身影便闪现在前方五丈。
远远看去,如一道灰烟,在官道上明明灭灭,似实似虚。
路过茶摊,茶摊老汉正低头擦碗,抬头时,只见一道灰影自眼前掠过,眨眼已在十丈外。
老汉揉揉眼,再看,官道空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打旋。
“眼花了?”老汉嘀咕一句,低头继续擦碗。
藏经阁扫地僧灵信,在藏经阁扫了八十年地,第一次走出少室山。
他步子仍慢,可每一步,都在靠近汴京。
京城城门以外一里,古塔。
一座古塔孤零零矗立官道旁,塔高九层,飞檐翘角,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篷半旧,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车顶一道身影盘坐。
黑袍裹边,墨发披散,垂至腰际。
额前正中,一缕白发醒目如雪。
脸上覆一方玄铁鬼面,鬼角狰狞。
萧逸闭着眼,身体随车一摇一晃。
马车缓缓停下。
萧逸睁开眼。
那双幽光隐现的眸子在面具后扫过古塔,扫过塔下空旷青石广场,扫过广场尽头皇城巍峨城门。
他缓缓起身,黑袍在风中猎猎翻卷,脚尖在车顶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落地,落在古塔之下。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塔。
塔身九层,每层檐角挂铜铃,风过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十年前那个雨夜,灵观师叔便在此处坐化。
他在雨中抱着灵观尸体仰天长啸,后来亲手将师叔遗体背到荒山安葬。
如今他又站在了这里。
便在此时,皇城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五匹快马自城门甬道疾驰而出,马上禁军甲胄在身,长枪斜指。
为首什长远远望见古塔下有人,勒缰高喝:
“什么人!皇城重地,闲人退避!”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萧逸右手自袖中探出,五指张开,朝五骑方向轻轻一握。
五匹奔马同时发出凄厉嘶鸣,四蹄猛然钉死地面。
马上五名禁军只觉胸口如被巨锤砸中,整个人自马背倒飞而出,齐齐跪摔在青石地面上。
五杆长枪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五人挣扎欲起,胸口剧痛如裂,浑身气力像被人从骨缝里抽走,只能捂胸哀嚎,连站也站不起来。
萧逸身形一晃。
几十丈距离,眨眼即至。
他出现在五人面前,单手负于背后,黑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低头看着地上五名禁军,面具下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着地上五杆散落长枪,轻轻一握。
“嗡——”
五杆长枪同时剧烈震颤,枪身嗡鸣不止,齐齐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五道银亮弧线,笔直射向五人。
“噗噗噗噗噗——”
五声闷响几乎叠成一声。
五杆长枪分别贯穿五名禁军身体,将他们钉在身后古塔塔身之上。
一人在第一层,一人在第三层,一人在第五层,一人在第七层,一人在第九层。
五人被长枪钉在塔身,高低不一,如五面人形旗帜。
全场鸦雀无声。
城门口禁军先愣了一息,随即炸了锅。
“敌袭!敌袭!”
“快禀报大人!有人擅闯皇城!”
铜锣声、号角声、马蹄声同时响起,城门口一片混乱。
一队队禁军爬上城墙,见那五具被钉在古塔上的尸体,如五道血淋淋界碑,将皇权威严钉在城门外一里之地。
萧逸不再看城门。
他纵身而起,黑袍身影如利箭直射塔顶。
脚尖在第九层那具尸体钉着的枪身上一点,借力翻起,稳稳落在古塔之巅。
黑袍翻卷。
他站在九层塔顶,转身面朝皇城。
渡厄鬼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鬼角狰狞,锯齿森然。
额前那缕白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醒目如刃。
城墙上,清遥浑身一震。
自那黑影出现在古塔下第一刻,她目光便钉在那道身影上。
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那道身形,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告诉她:这人便是她等了十年之人。
她认出来了。
十年了。
他长高了,肩背更宽,气质从当年憨憨模样,变成如今深沉如渊。
可那道脊背,依然挺拔如松。
“玄逸……”
她嘴唇翕动,声音极轻极轻,被风一吹便散。
然后她猛然转身,朝城楼台阶冲去。
鹿皮小靴踩在青砖上,急促嗒嗒。
禁军统领慌忙阻拦:“公主殿下,您不能——”
“让开!”
清遥一把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下城楼。
冲到城门口,翻身上了拴在门洞旁的战马,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城门甬道外冲去。
“公主!公主!”
身后禁军乱作一团,却无人敢真拦。
清遥伏在马背上,红衣被风扯成一道火红弧线,白马踏过护城河桥,踏过青石广场,朝古塔疾驰。
她眼中只有塔顶那道黑袍身影。
“玄逸!”
这一声,她用尽全身力气。
声音穿过广场,穿过风,穿过十年光阴,直直撞向古塔之巅。
塔顶,萧逸身形微微一僵。
面具下那双眼睛微微一动,朝皇城方向投去一瞥。
战马,红衣,长发在风中翻飞。
他看见了那道疾驰而来的身影,目光极轻极淡地看着她。
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朝皇城,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日光落在掌心,穿过指缝,在黑袍上投下五道淡淡光影。
他开口了。
声音自面具后传出,闷而沉,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整座广场,送遍城墙上每一名禁军耳中,送入那座巍峨皇城深处。
“阎罗——”
他顿了一顿。
“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