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最后的传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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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王暮云那张纸条摸出来看了一遍。纸条上没说去哪儿，也没留任何能追踪的线索。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在他能找到的地方，像提前铺好的路，她站在路的尽头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走了。她带走了那份完整的军方接口人名单。只留给他一个代号和半个电话号码。

那四个被涂掉的数字，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她现在人在哪里，那份名单又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你走的时候连个杯底都没给我留全。”他对着暗室墙角的铁皮盒说了一句。墙根底下那根铜丝还挂在门框内侧，末端弯折的角度和他上次调整时一样，没动过。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河对岸一个穿深色大衣的身影，左手垂着，无名指上一点绿光一闪就灭了。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给他看半张脸，半截路，半个真相。现在她走了，留给他半份名单。

纸条装回信封，塞进铁皮盒，合上盖子推回墙角。黑暗里坐着，把底片和旧照片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指腹沿着底片边缘走了一圈，和旧照片一样大小。底片上那个没疤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门开着，柳条垂在河面上。

“你认识他。”他对着底片说了一句。没人应他。

他从暗室出来，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册，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记了几笔。王暮云离开商行的时间。仓库暗格里文件的范围。摘要里那四个被涂掉的数字。写完之后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手搁在台面上，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光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柜台左边爬到右边，他没动。

那四个被涂掉的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后四位，一千种可能。他一个一个数着，数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涂掉的位置在号码尾巴上，前头留着的部分里有上海区号，有总机号段。他把那串数字拆开重新看了一遍，区号是上海的，总机号段是商业区那一带的，剩下那四位只可能是分机号。分机号，说明那部电话接进了一个总机，总机后面转接的是固定线路。固定线路的单位在上海能拉专线的没几家。

“总机号能倒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椅腿刮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声。走到暗室门口，把门框内侧那根铜丝取下来捏在手里。铜丝凉得扎手，他攥着它站在暗室里，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分机号能倒查，总机号能倒查，那四个数字能倒查。她给他留的不是一道死题。

天亮之后他去找徐伯良。出门之前他把那叠文件从铁皮盒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军方接口人那一栏。代号只有一个字，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划上去的。电话号码的前几位清清楚楚，最后四位被涂成一个墨疙瘩。他用指甲沿着墨疙瘩的边缘刮了一下，没刮动，墨渗进纸里去了。他把文件放回去，合上铁皮盒，出门。

街上比前两天安静，路口多了两个穿制服的，站在电线杆底下抽烟。他绕了一条巷子走，从菜市场后巷穿过去，拐进旧河道旁边那条窄路。徐伯良在排字房后面的小屋里等他，桌上摊着一张当天的报纸，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那四个数字你帮我查。”陈箭坐下来，把那串号码的前几位写在一张废稿纸边上，“总机号段是商业区的，能拉专线的就那么几家。查查这个号段底下哪些单位有分机号，分机号区间是多少。”

徐伯良把稿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把报纸翻到广告栏那一版，手指在几个豆腐块广告上点了一下。“商业区总机号段底下，能拉专线的包括银行、大商行、还有几家报馆。分机号区间一般从1开头，到两位数。你后四位被涂了，但前头这串能缩到十几家。”

“再缩。那部电话接总机的时间在1943年到1944年之间，在那之前号段没有分配给商业区。”

徐伯良在稿纸上画了两笔。“那只剩七八家了。我下午去查。”

陈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查的时候留个心眼。这几家里可能有方致远那边的人。”

“我知道。”

他出了门，沿着旧河道往回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河面上的水汽蒸得发白，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摸那把钥匙，铜质的凉意从指间透进来，让他想起王暮云走之前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时的那个动作。她把杯子放稳了，然后转身下了楼。

他回到药铺，打开门板，在柜台后面坐下来。账册翻开着，空白的流水页上什么都没有。他拿起笔，在流水栏最上面一行写了几个字，笔尖压在纸面上，墨洇开了一小圈。他盯着那圈墨看了两秒，把笔搁下。

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他坐在柜台后面没动，手指搭在台面边沿上，那根铜丝还攥在另一只手里。铜丝已经被他攥热了，跟体温一样，攥在手里跟攥着一截没用的线头似的。

“你说不用找你。”他对着门板外面的空巷子低声说了一句，“可那四个数字，我找谁去问？”

巷子里没人应他。夜风把门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