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审查记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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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暮云那处被保密局查封的住所退出来，已经过去三天。
九月二十四日深夜那次潜入，全程没有撞见看守人员。陈箭摸黑回到明远药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浅灰。那一夜他坐在后堂灶台边，把潜入所见反复梳理。房间门没有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摆放在桌面正中的绿宝石戒指，所有私人物品原样摆放。审查组带人把王暮云带走，却没有搜走这些物件。这件事，他始终想不通。
之后的两天，上海各处报馆陆续刊出保密局统一通稿。对外说法，王暮云审查期间突发疾病身亡。街面上私下流言四起，可是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审查室里面真实经过。
弄堂口那辆盯梢的黑色轿车，前一日白日撤走。陈箭不敢就此断定监视已经解除，依旧叮嘱联络站所有人缩减外出频次。赵铁生两次绕路远远眺望那间废弃仓库外围，回报对面民居二楼一直有人定点守望。徐伯良每日早晚，照旧走固定路线前来药铺交接情报。今天清晨天还未亮，徐伯良到后门取预先放置的联络物资，就看见了那只平放在门槛上的牛皮信封。
“人就这么没了，保密局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一条人命糊弄过去？”
徐伯良把牛皮信封掼在药铺柜台的木板面上，木质柜台被撞击，震得桌面摆着的几包药材纸包滑出去半寸。
陈箭靠在后堂的门框边上，耳朵还留意着弄堂外面的动静。下午过后，弄堂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撤走，但他不敢确定那辆车是不是只是换了地方蹲守。林墨笙已经躲在南京，唐婉清还留在保密局上海站内部，沈若兰今天轮值医院夜班，赵铁生出去跑外勤核对码头人员动向。药铺里面，眼下就只有他和徐伯良两个人。
“对外说法是突发疾病。”陈箭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开合幅度很小，每一个字都控制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范围，“街上已经传出来这个版本，大小报馆都收到了统一的通稿，不许刊登别的说法。”
徐伯良往前踏出两步，伸手把信封扒拉到自己跟前，指尖碰到信封粗糙的牛皮纸面。
“通稿能堵得住报纸，堵不住内部流传的消息。王暮云被带走之前，手上攥着白玉兰计划全套资料，现在人死在审查期间，那批关键文件下落不明。万一文件落到方致远手里，苏北前线的情报布局，上海地下党大半联络人员，全部要遭受灭顶之灾。”
陈箭缓缓迈步走到柜台前面，伸手把信封往自己这边拉过来。他没有直接拆开，指尖在信封封口的边缘来回摸过。信封没有封蜡，只是简单折起封口，外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寄件落款。
“信封送到什么地方，谁递过来的。”陈箭发问。
“药铺后门门槛，大清早天还没完全亮，我过来交接情报，弯腰拿取联络点放置的物资，就看见这个信封平摆在门槛正中。周围看不到人影，巷子前后两头全部查过，找不到半个目击者。弄堂里面住的都是老街坊，要是有人深夜在后门逗留，免不了会被早起倒马桶的住户撞见，偏偏这一回，没有任何人看见是谁放的。说真的，我都怀疑递信的人会穿墙，搁现在说，简直跟开外挂一样。”
陈箭抬眼扫了徐伯良一眼。
“别讲这些没边的玩笑话，这是上海，到处是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封信封。送信的人只是选好了时间窗口。凌晨四点多，整条弄堂绝大多数人家门窗紧闭，只有两三家早点铺子生火，注意力全都放在灶台上面。即便如此，后巷说不定还散落保密局流动暗哨，送信人敢把信封直接丢在药铺后门，等于把性命押在短暂的时间缝隙上。”
他说完，直接掀开信封折口，把里面那一叠手写摘抄取出来。纸张是寻常办公用的毛边纸，墨水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来书写的人并不是一口气写完全部内容，中间有停顿间隔。
纸上记录的是九月二十三日下午审查现场摘抄内容。
未承认，未否认，未供出任何人。拒绝签署任何书面文件。
末尾一行铅笔写下备注，她什么都没说。
陈箭一行一行读过去，反复通读两遍。纸上文字很短，寥寥数行，可是纸面上承载的分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审查记录摘抄，原件绝对不可能流到外面。这份东西，只能是保密局审查室内部人员偷偷抄录带出来。”陈箭把纸张平铺在柜台，目光盯住纸面每一处书写痕迹，“抄写这份记录的人，就在审查现场，亲眼见过王暮云接受讯问的全过程。”
徐伯良俯身，目光落在纸上。
“会是谁。方致远？还是同情我们的普通办事员？”
“不会是方致远。”陈箭摇头，“方致远手里掌握的渠道很多，他如果打算给我传递消息，会走我们双方都知晓的隐秘渠道，不会冒险把匿名信封直接扔在我的药铺后门。这种做法，等于把药铺直接暴露在危险之下。一旦保密局的暗哨碰巧撞见，我们两个人当场就要栽在这里。”
徐伯良皱起眉头。
“那还能是谁。王暮云身边，我们能确认的人，基本已经全部梳理完毕。旧疤男人下落不明，唐婉清身处保密局内部，可她根本没有资格踏进审查室，接触不到审讯记录。”
陈箭伸出手指，点向纸张上的字迹。
“看书写习惯。你长期处理情报文件，接触过大量手抄档案，你对比看看，这笔字迹，你有没有印象。”
徐伯良低下头，凑近柜台，仔细分辨纸上每一个字的落笔转折。他从挎包里面取出一页折叠好的旧纸片。纸片是之前从旧皮箱档案之中留存下来的片段，是当初匿名传递线索的手写残页。
徐伯良把两张纸并排平铺在木板台面上。
阳光穿过药铺的木格窗，落下来，照亮两处手写文字。
“收笔习惯一模一样。”徐伯良语气陡然加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给我们投递旧照片，留下蛰字纸条，悄悄往仓库埋藏线索的那个人。之前我们一直以为这个人就是王暮云本人。”
“现在王暮云已经死了。”陈箭接话，“摘抄还能送出来，说明另外还有人。王暮云不是唯一的内线，她背后还有一条我们完全没有掌握的暗线。这个人亲眼见证审查全过程，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记录摘抄偷抄，送到我的手上。”
徐伯良站直身体，抬手抹了一把脸颊。
“这下问题就更复杂。我们连对方身份都摸不到，分不清对方究竟敌是友。万一是圈套呢。故意伪造一份审查记录，用来误导我们的判断，引诱我们主动往外跳。”
陈箭没有立刻回话。他脑海之中快速过一遍最近发生一连串事件。王暮云被审查组带走，房间里面留下那枚绿宝石戒指，笔记本停留在九月二十一日。他潜入进去查看的时候，房间一切物件摆放整齐，看不出发生过打斗或者搜查的痕迹。当时他只当是审查组办事人员懒得翻动私人物品。现在再回头琢磨，里面另有文章。
“圈套有它的目的。”陈箭慢慢开口，“设圈套，总要图一点什么东西。这份摘抄告诉我们王暮云没有招供，没有出卖组织人员名单。如果是敌人伪造，这么写对他们能带来什么好处？”
徐伯良思索片刻。
“引诱我们相信王暮云守住秘密，让我们放松警惕，不去转移相关人员。后续保密局再拿着真名单动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存在这种可能性。”陈箭点头，“但风险太高。造假的代价很大，一旦我们通过别的渠道核实这份记录有假，立刻就能警觉。保密局行事风格，不会优先选择这么迂回的法子。他们手上手里掌握足够多的线索，完全可以直接上门抓人，没必要花费心思布局这种文字陷阱。”
药铺门外，弄堂里面传来三轮车轱辘碾压石板路面的声响。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陈箭停下交谈，站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边角往外看。三轮车车夫低着头，卖力蹬车，车上堆放几个藤编筐子，就是寻常跑街巷送货的小贩，没有异常。
他放下窗帘，退回柜台旁边。
这是第一重压力。证据就藏在废弃仓库的地砖暗格之下，可仓库对面一直有人监视，贸然靠近，极有可能踏入预先布好的埋伏，看得见线索，却不能伸手触碰。
“还有一重难处。”陈箭说道，“这份手抄摘抄来源不明。抄写人身处保密局体系之内，我们既不知道姓名，也无法判断立场。我们读到的全部内容，都有可能是对方刻意筛选过后给到我们的信息。”
这是第二重压力。神秘知情人手握情报，身份完全隐匿，敌友难辨，所有信息都要打一个问号，不能全然采信。
徐伯良手掌重重按在柜台木板。
“光靠一份来历不明的手抄纸片，什么都证实不了。王暮云人已经不在，审查室里面发生的一切，全部由保密局单方面对外表述。没有证人，没有实物凭证，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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