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断线难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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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此刻连一个可以信任的落脚点都没有。药铺废了，石库门阁楼废了，龙华旧货栈废了，所有固定联络点全部作废。他满身是血地游荡在敌人重兵搜捕的街巷之中，没有人接应，没有工具，没有情报来源。手上没有情报、没有据点、没有同伴的坐标，只剩下一个伤痕累累的身躯和满脑子的烂摊子。

他想起一处，城西乱葬岗边上有几间废弃的棚屋，那是前些年战乱留下的空房，荒废已久，寻常人不会靠近，也不太容易引来搜捕。他咬牙站起身，重新迈开脚步，贴着墙根，往城西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左臂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扯痛，他只能咬着牙，硬撑着往前挪。

与此同时，东边茶铺方向。

沈若兰从高墙上跳下来之后，顺着陌生的小巷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再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才放慢脚步，躲进一处堆放垃圾的墙垛后面，大口喘着粗气。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是被墙顶的碎瓦划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撕下一截衣角，把手掌草草缠住。

她靠在墙垛后面，心里却越来越冷。茶铺那边，爆发了那么大的动静，那么多特务围拢过去。阿桂留下来断后，他一个跑腿伙计，手无寸铁，落在满铺便衣的特务手里，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如果阿桂被捕，那么她拼死送出去的那套暗语，就断在了最后一环。仓库三与八，墙内有祸，祸不单行，不可让另一派得手。这套暗语她一个字不差地交到了阿桂手上，可阿桂能不能活着把它带出茶铺、能不能顺利递到方致远耳中，她完全无法确认。

西边窄弄方向，陈箭生死未卜。赵铁生还关在审讯室。匿名内线命悬一线。仓库铁柜危机悬置。她自己，如今也成了被全城搜捕的逃犯，没有据点，没有接应，连一口水、一处能放心喘息的屋檐都没有。

她靠住墙垛，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陈箭说过，一旦失散，就各自潜伏，等待烛台主动接头。可她现在连一个安全的落脚点都没有。她需要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先把自己藏起来，处理一下伤口，等这波搜捕的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寻找线索。

她想起医院附近有一处老旧的看门人小屋，那里只有一位耳背的看门老头，平日里几乎不和人来往。医院是她最熟悉的地方，那处小屋也从来没有被用作过任何联络用途，不太可能被特务列入排查名单。她咬了咬牙，贴着墙根，避开主街的哨卡，绕着小路，朝医院方向一步步走去。

看门人小屋在医院后巷的尽头，两间砖房，门楣低矮。看门老头姓宋，年过七旬，耳朵不灵便，沈若兰常在下夜班时顺路给他带两包伤药。她敲了三下门，宋老头隔着门问了一声是谁，听出她的声音，才颤巍巍开了门。

“小沈姑娘，这么早。”宋老头把她让进屋，没多问，只看见她衣衫破损、掌上缠着血布，叹了口气，转身去给她舀了一瓢水。

沈若兰谢过，灌了两口水，才缓过一口气。她把窗户用布帘遮了一半，蹲在门边，一边重新处理掌心的伤口，一边盘算。她不能在这里干坐着等。阿桂的生死、暗语的去向，是她此刻最需要确认的一件事。可茶铺周边已经戒严，她再回去无异于送死。

她想起医院东门收发室有个相熟的老周，常年替各科室跑腿送信，和各路人马都说得上话，茶铺那场骚乱闹得这么大，医院里往来的人多少会提起几句。她不能直接去找老周，特务很可能在医院布了眼线。但她可以换个法子——她托宋老头，用去医院拿药的名义，去东门收发室转一圈，装作无意打听：“今早茶铺那边出啥事了，街上闹哄哄的。”

宋老头耳朵不好，反倒是个好处，他听不清细节，只当是老人闲聊，不会惹人怀疑。半个时辰后，宋老头拎着一包药回来了，把沈若兰拉进里屋，压着嗓子说：“小沈姑娘，收发室老周说，今早那家早茶铺子里头，有个伙计被站里的人当场拿住了，五花大绑押走了，听说还是个跑腿的。铺子掌柜吓得直哆嗦，说那伙计是他远房外甥，平时就帮衬着送送菜。”

沈若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阿桂，被押走了。

她送出去的那套暗语，终究还是断在了最后一环。阿桂落在保密局手里，那几句关乎无数人性命的暗语，要么被逼问出来，要么随他一起被碾碎在审讯室里。她靠在墙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耳边嗡嗡作响。

城西乱葬岗边的废弃棚屋。

陈箭终于挪到了这里。棚屋年久失修，屋顶破了大半边，墙壁斑驳，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碎瓦。他推开门，确认里面空无一人，才踉跄着走进来，靠在墙角坐下来。伤口重新处理过，血总算止住了一些，但体力已经消耗到极限。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强撑着没有闭眼，脑子里一遍遍过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沈若兰冲进茶铺，茶铺那边爆出那么大动静，她到底有没有把暗语送到阿桂手上，又有没有成功脱身？阿桂能不能把话递到方致远那里？方致远又会不会出手干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方致远手里，握着一份王暮云失窃档案的清单。那份清单里，记录着王暮云转移出去的全部档案名目。三和八，仓库底层铁柜，这个数字的谜底，极有可能就在那份清单里面。方致远既然知道铁柜的存在，就一定清楚那批剩余人员名单的分量。如果暗语能顺利递到他手里，他该知道，一旦铁柜被另一派保密局势力缴获，会翻出多少他遮掩不住的旧账。逼他权衡自己的利害，是眼下唯一能撬动那批人马的筹码。

可这条线，现在断在了阿桂身上。

陈箭靠在墙根，听着屋外风声掠过破败的棚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沈若兰、阿桂、方致远这条线上，哪一环还能继续走得下去。他只知道，天亮之后，那名匿名内线就要面对清查网的收捕。赵铁生随时会被撬开嘴。仓库铁柜里的名单，随时可能引爆。而他此刻，只剩下一身伤、一座破棚屋，和满脑子断掉的线。

他撑起身体，握紧手里仅剩的那块砖头，盯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他不能坐在这里等死。负伤的手脚使不上力，凭他自己，已经没法再去硬闯任何一个地方。他需要一个还能信得过的人，一个还没有被这轮搜捕波及到的缺口，替他再走一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棚屋的方向靠近。

陈箭握砖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绷成一根弦，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向门边。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顿了片刻，随即响起三下极轻的叩门，两短一长，是联络暗号，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套。

门缝外，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进来。

“陆先生，阿桂没能从茶铺出来，那套话，落到了我手里。你欠我方致远一个人情。”

陈箭攥着砖头的手，停在半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