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旧院对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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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秋末。

风刮着枯黄的梧桐叶，一路贴着墙根滚过来，撞在青砖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贴着墙走路。

陈箭绕过两条横街，在一处军警流动哨前停住脚，没有急着过。街对面，两个穿黑短褂的稽查队员正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火光明灭，眼睛却始终在往行人堆里扫。陈箭低下头，佝偻着背，像赶了几十里路的货郎，从摊子上买了两个烧饼，慢吞吞啃着，混在挑菜进城的人流里，有惊无险地过了街口。

拐进老联络点的巷子时，他已经把身上那股紧绷压下去，换成寻常走亲戚的从容。

这座旧院，抗战那几年，是他和林砚深夜接头、转送伤员的地方。最凶险的时候，他把重伤的同志藏在西厢房那片塌掉的屋顶底下，和林砚守了三天三夜，靠一壶冷水、几块干饼撑到接应。那时候，林砚是他在这个城里，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可如今，他不敢再这么想了。

假名单抛出去，军统果然连夜抓了一批无关的人，抓得人心惶惶。消息传回来，陈箭本该松一口气，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林砚托人递了话，说手里握着剩下那半份真实名册，约他今夜在旧院见面。

十七个军统安插的暗线，名字都在那半份名册上。

陈箭没有急着赶赴约定。他先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林砚和他认识多年，话从不多说，每一句都实打实。可越是这样的老实人，一旦开口说假话，越是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破绽。陈箭分不清，递话的人是林砚，还是套着林砚壳子的另一个人。

他最终来了。名册的份量，容不得他拿命赌一句“不来”。

陈箭走到木门前，指尖搭上那扇褪色的门板。门板上的老漆斑驳，一道裂缝横贯到底，是那年冬天，稽查队砸门抓人，他和林砚合力钉上的。他没有急着推门。

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到门缝边，静听院内的动静。

院子不大，一进小院，北屋三间，西厢房塌了半边，院角那棵老石榴树，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沉沉的天。按约定，林砚该独自在屋里等他。

可陈箭的直觉在报警。

他绕过院墙，走侧面的豁口。豁口是早年炸开的，半人高，荒草长得齐了腰。他拨开枯草，弯腰朝院里看。

北屋窗纸破了几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里坐着一道人影，是林砚。

院角那间柴棚，堆着干柴，看着寻常。可风一吹，柴禾的缝隙里，飘出一点淡淡的旱烟味，混着松木柴的潮气。陈箭常年混迹三教九流，分得清两种气味的差别。

柴棚里有人，带着烟袋。

陈箭缓缓缩回身子，背抵住冰冷的青砖，胸腔里的心跳稳下来，脑子却飞快地转。

这不是林砚孤身赴约的架势。

他又在墙缝边蹲了片刻，眯起眼，把那几处可能的藏身点逐一扫过去。柴棚是一个，屋檐下的阴影里，也藏着一截人影，还有院墙最里侧的拐角，堆着几捆干草，草堆微微鼓起，不是自然塌陷的形状。

至少三处，藏着人。

军统布下的网，还是林砚自己找来的人手？若是前者，这扇门一推开，就是死局；若是后者，林砚邀他来这里，又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陈箭没有立刻下结论。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土路被秋雨泡过，松软，他抬脚，用靴尖轻轻点了点地上的一根枯树枝，树枝折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院内的柴棚，枝叶抖了一下，又停住。

陈箭心里有了数。埋伏的人，警觉，却受不得惊吓，是老外勤的路数，不是江湖打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在木门上叩了三下，停顿，再叩两下，是两人约定的接头暗号。

屋内灯光晃了一下。

片刻，院里传来林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门没锁，进来吧。”

陈箭没有应声。他伸手，推开那扇门板。门轴久未上油，发出一声悠长沉闷的“吱呀”，拖在寂静的旧院里，格外刺耳。

他抬脚跨进院子，脚步不急不缓，眼睛却已经把这处院子扫了一遍。

柴棚，屋檐下，院角草堆，三处藏人的位置，都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来，是想等他走进北屋，彻底合拢包围圈之后，再动手。

林砚坐在北屋桌旁，一身藏青长衫，袖口干干净净，面前一盏煤油灯，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

就是那半份名册。

“你来了。”林砚抬眼看向他，扯出一点淡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陈箭脚步停在北屋门槛外，没有再往里走。

“假名单的事，你知道了？”陈箭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情绪。

林砚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灯花噼啪一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当然知道。”林砚点头，“军统那边收到的，就是你放出去的假名册，他们当真了，连夜抓了一串无关的人。陈箭，这一手，漂亮。”

“既然清楚，为何约我来这里。”陈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院子，四周都布了你的人。你是打算拿我，去换军统的赏？”

林砚低声笑起来，笑声不大，带一点苦味。

“赏？陈箭，你太小看我了。我要是想拿你领赏，方才你在门外，埋伏的人就能直接开枪，何必等你走进来。”

他抬手，示意陈箭进屋：“进来谈，站在门口，风大。我手里，是真正的半份名册。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和你谈条件。”

陈箭没有挪动脚步。

“先说条件。”

“把门关上。”林砚抬了抬下巴，指向院门，“万一路过的巡逻保甲听见动静，对你我，都不是好事。”

陈箭迟疑了一瞬，回身，抬手将院门虚掩，没有落闩。留一条缝，就是留一条退路。

做完，他转回身，依旧站在门槛外，和桌边的林砚，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现在，可以说了。”

林砚身体微微前倾，直视陈箭：“名册上，是潜伏在内部的军统暗线，一共十七个人。名单送出去，这十七人全部落网。但，我有一个请求。”

“讲。”

“放掉名单里的一个人。”林砚一字一顿，“那人是我亲弟弟。半年前，军统拿他家里人的性命胁迫他，逼他安插进来。他手上没沾过我们同志的命，也从没出卖过任何人。”

陈箭眉头微微皱起。

“名册是无数同志拿命换来的东西。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凭私情放过。规矩摆在这里，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改的。”

“规矩是人定的。”林砚压低声音，“陈箭，你掂量清楚。今天我不把名册交给你，你就算杀光这院子里埋伏的人，也找不到剩下的记录。名册原件只有这一份，在我手上。”

陈箭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件事重新推了一遍。林砚的话，半真半假。若是只想保下弟弟，用不着布下这么大的阵仗，藏这么多人。谈交易，不需要这样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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