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人台（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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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时光，在云舟穿云破雾的疾驰中转瞬即逝。

这一路并非全然平静。自驶出北域地界、踏入北洲的第一天起，便总有几道隐晦的神识远远缀在云舟之后，或带着窥探之意，或藏着歹心算计——想来是中域的散修与地方宗门，见云舟形制华贵、灵气充盈，起了劫掠的心思。

可他们连云舟的真面目都没看清，便先撞上了蘅芜君铺开的神识屏障。

那日凌之一正在静室打坐，忽闻舟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随即便是重物坠云的闷响。他神识微动，便感知到三道元婴期的身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掀飞出去，连人带法器摔进了下方的密林之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三只蝼蚁罢了。”蘅芜君的声音隔着舱门淡淡传来，平静得像踩死了三只蚂蚁，“已废了他们的修为，省得再聒噪。”

凌之一闻言失笑，摇了摇头继续调息。化神中期巅峰的尊者，对付区区元婴修士，本就如碾死蝼蚁般轻易。蘅芜君甚至都没起身，只凭神识威压便震碎了三人的灵力经脉，这份举重若轻的实力，也难怪沿途再无人敢来招惹。

飞燕立在船头了望，锐利的目光扫过四方云层。听到蘅芜君的话，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觉得意外。别说三个元婴，便是三十个，在蘅芜君这等化神中期巅峰的修士面前，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云舟一路向东，所过之处，但凡感知到这艘云舟上散逸出的化神威压，沿途的低阶修士无不纷纷避让，连飞都不敢飞得与云舟同高，只敢远远贴在低空飞行，生怕触怒了舟中的尊者。

这日清晨，凌之一刚结束一轮周天循环，便听见舱外传来碧婷惊喜的呼声。他起身走出静室，便见少女抱着一团火红的毛球，扒在舷窗边往外看，碧绿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主人主人！你快看！前面那座高台，就是人台吗？”

凌之一缓步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云海尽头，一座千仞高台拔地而起，直刺天穹。台体通体由天青色神纹玉堆砌而成，每一块玉砖上都刻着细密的上古纹路，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亘古厚重的气度。台基宽达数十里，层层殿宇沿着台壁向上延展，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中，最顶端的主殿只露出一角飞檐，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睥睨天下的威严。

日光落在神纹玉上，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将整座高台衬得如仙境圣土，不似凡俗。

“这便是三大圣地之一的人台。”月清影也走了过来，一身月白绣银月华纹的宗主华服衬得她眉眼温婉，目光落在远处的高台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屹立红尘大陆数万载，底蕴深不可测。”

碧婷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怀里的小毛被晃得醒了过来，不耐烦地扑棱了一下翅膀，抬眼瞥了瞥远处的高台，哼了一声：“看着也就那样。”话虽如此，它却也睁圆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座凡间圣地，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以凡间的水准而言，能筑就如此规模的石台，倒也不算太过寒酸。

云舟渐渐驶近，高台下方的广场也清晰起来。

偌大的白玉广场上，早已聚满了各方势力的修士。密密麻麻的身影站满了大半个广场，粗粗望去足有数千人，从筑基、结丹到元婴，修为参差不齐。可人数虽多，广场上却异常安静，数千人站在一处，竟连高声交谈的都没有。

只因广场最前排，立着一道道气息沉凝的身影。

那是各大宗门的首领与长老，最低皆是化神初期的修为。数十位化神修士齐聚于此，哪怕人人都收敛了气息，汇聚在一起的威压也重如天穹，压得广场上的低阶修士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个个垂首躬身，谨小慎微。

元婴期的修士站在化神身后，也个个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逾矩。在化神面前，元婴也不过是稍强些的后辈，连抬头直视化神的资格都没有。

“人还真不少。”凌之一轻声道，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各色服饰，“北洲各大宗门，怕是都来了。”

“毕竟是三大圣地相邀，谁敢不给面子。”月清影淡淡道，随即转头看向众人，“时辰差不多了，诸位收拾一下，准备登岸吧。”

众人应声。凌之一整了整衣袍，飞燕将周身气息再收了收，蘅芜君拂了拂衣袖，周身的寒意淡了几分。碧婷抱紧了怀里的小毛，将气息也隐匿起来，乖乖站在凌之一身侧。

月清影抬手一招，巨型云舟灵光微闪，迅速缩小化作一枚玉符，落入她的掌心。下一刻，五人足尖轻点，从云层中飘然落下，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了广场边缘的石阶上。

月清影走在最前方，一身月白华服曳地，步履从容，化神初期巅峰的气息收得滴水不漏，可一宗之主的气度自然而然地散开。

凌之一走在她身侧，素白灵丝长袍，白玉发冠束着高马尾，发梢垂落后腰。化神初期的温润气息裹着纯阳圣体特有的清冽暖意，眉眼清隽，神色从容，一路走来，引得不少低阶女修偷偷抬眼，又连忙红着脸低下头，心跳快了几分。

飞燕与蘅芜君一左一右，护在凌之一两侧。

飞燕一身月灰色宽袖翻领外袍，宽幅黑色腰带稳稳收住腰身，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发间无半分多余装饰，只耳侧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质哨子。她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四周时，但凡与她对视的修士，都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那是久经杀伐的暗卫才有的煞气，哪怕收敛着，也足以让人心惊。

蘅芜君一袭素白广袖道袍，面料是哑光的素纱，无任何纹饰，朴素到了极致。长发仅用一根普通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眉眼清淡如冰雪。化神中期巅峰的威压隐而不发，可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旁人别说靠近，便是隔着数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脚步下意识地便绕开了。

碧婷抱着小毛跟在凌之一身侧，好奇地东张西望，碧绿的裙摆扫过石阶，灵动娇俏。她修为虽不似众人那般高，可一身灵兽气息纯净，又跟在几位化神身边，倒也没人敢小觑。

一行人走得不快，却如劈波斩浪般，在人群中分出一条通路。所过之处，人人躬身，无人敢挡。

就在这时，凌之一的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了广场最前方的一道白色身影上。

那人立在天舞宫的旗帜下，身姿挺拔，白发如霜，正是天舞宫宫主，舞日月。

凌之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分。当年天舞宫的事，他可从未忘记。

月清影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认出了舞日月与天舞宫的标识。她眉头微蹙，随即侧过头，看向凌之一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之一不必放在心上。有我们在，他们还没那个本事动你。”

飞燕也顺着看去，指尖微动，袖中短刃寒芒一闪而逝。她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若敢有半分不轨，我先斩了他首级。”在她眼里，什么三大圣地宫主，只要敢威胁夫君，便是必杀之敌。

蘅芜君甚至都没转头，只目视前方，淡淡开口。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化神中期巅峰的绝对威压，字字千钧：“跳梁小丑罢了。敢伸手，便打断他们的手。”

凌之一闻言，失笑摇头：“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当年的旧账，他们若是识趣便罢，若是敢找上门来，我也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说话间，他也看清了舞日月身后的三人。

左手边那位身着赤金锦袍、眉眼倨傲的年轻男子，正是当年作为使者出使天盟的月明轩。多年不见，他目光扫过周遭人群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

右手边的男子与舞日月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冷厉。他一身暗银劲装，长发高束，腰间佩着一柄玉柄短刃，身姿挺拔如枪，周身气息冷冽凝练。此人是舞日月的胞弟，舞星辞，天舞宫执法长老，化神初期修为，性子狠厉，出手不留情面，在天舞宫威名赫赫。

最后一位身着月白文士衫，手持一柄折扇，面容温润，嘴角噙着浅笑，看起来最为随和。可他眼底深处藏着精明，目光扫过广场各方势力时，飞快地算计着什么。此人是天舞宫外事长老云彦，化神初期，素来负责对外交涉，心思玲珑，八面玲珑。

三位化神初期立在舞日月身后，气息沉稳，气度不凡，引得周遭修士频频侧目，低声议论。

“那位便是天舞宫的舞宫主吗？果然仙风道骨，气度非凡！”“光是站在那儿，我都觉得喘不过气……这就是三大圣地之主的底蕴吗？”“你看他身后三位长老，竟全是化神！天舞宫果然深不可测，难怪能与剑庭、人台并列三大圣地。”“那位是舞星辞吧？年纪轻轻便已是化神初期，真是天纵奇才啊！”

细碎的赞叹声压得极低，丝丝缕缕飘入耳中。低阶弟子们更是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垂着脑袋，用余光偷偷瞥向那道挺拔的白色身影，满心都是对强者的敬畏与向往。

舞日月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议论都与他无关。他目光平视前方，落在人台的山门处，眉宇间带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眼。直到凌之一一行人走近，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凌之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贪婪，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之一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随着月清影往前走，停在了玄女宗的席位旁。

广场上，各方势力依次而立。除了天舞宫、剑庭尚未到齐，中域九大国的使团也各占一席。龙国镇国大将军龙啸一身玄铁战甲，面容刚毅，化神初期修为，身后站着四位皇室供奉，个个气息沉稳；玄穹国玄清观观主玄机子一身道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化神初期修为，闭目养神；沙之国沙蝎部族长一身褐黄劲装，皮肤黝黑，腰间挎着弯刀，气息彪悍，化神初期修为。

南域的势力就只有凌之一代表的玄女宗。

就在众人等候之际，人台厚重的山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山门之后，并未走出仪仗隆重的迎接队伍，只有一个身着素灰长袍的年轻弟子，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那弟子瞧着不过二十许人，面容普通，修为堪堪到结丹后期。他步履有些虚浮，脸色发白，嘴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血痂，显然是带着伤势。

他走到广场中央，对着四方团团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却难掩疲惫：“晚辈人台执事弟子林默，见过诸位前辈。家师与诸位长老正在殿中相候，只因宗门内事务繁杂，未能远迎，还望诸位前辈恕罪。请诸位前辈随晚辈入殿。”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什么？三大圣地之一的人台，就派一个结丹弟子出来迎接？这也太怠慢了吧？”“不对啊，你看那弟子都受伤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不对劲……人台的护山大阵我都感觉弱了好多，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修士们窃窃私语，各大宗门的化神首领们却都皱起了眉。以他们的修为，一眼便看出这弟子身上带着未愈的外伤，且气息浮躁，灵力亏损，显然是刚经历过激战不久。

月清影眸光微凝，给凌之一传音：“之一，不对劲。人台的护山大阵威能这么弱，殿中还有未散的血气与杀伐气，怕是真出事了。”

凌之一微微颔首，传音回应：“我也感觉到了。看来此次相邀，绝非议事那么简单。”

蘅芜君神色冷淡，神识扫过整座山门，冷声道：“山门后有战斗痕迹，玉砖都被打裂了。动手的人修为不低，至少有化神。”

众人心中都升起了疑云，却也不多言，跟着那名林姓弟子，缓步踏入了人台山门。

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沿途所见愈发印证了众人的猜测。往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人台，此刻守卫寥寥无几，偶尔见到的弟子也都带着伤势，步履匆匆，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衣袍上沾着血渍，全然没有圣地该有的井然有序。白玉地砖上，随处可见淡淡的焦痕、剑痕与掌印，不少玉柱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的地方甚至缺了一角，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极为激烈的大战。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意识到，人台是真的出事了。而且出的，还是天大的事。

一路行至主殿，殿门敞开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凝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殿极为宽敞，可容纳数千人。两侧早已摆好了席位，各方势力依次入座，弟子则站在自家首领身后。

凌之一一行人在左侧席位落座。月清影居首，凌之一在她身侧，飞燕与蘅芜君分立两旁，碧婷抱着小毛坐在凌之一下手，乖巧地四处打量。

刚坐下没多久，殿后侧门便传来了脚步声。

四位身着藏青、灰褐等色长袍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四人皆是化神初期修为，本该是一方巨擘的气度，此刻却个个面色苍白，气息虚浮不稳。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嘴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血痕，显然内伤未愈。他是人台大长老苏渊，执掌人台刑罚与内务，素来以严谨着称。身侧三位分别是二长老楚砚、三长老柳清玄、四长老孟松，也都各带伤势，有的衣袖破损，有的脚步虚浮，显然都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

四人走到殿中央，对着四方团团一揖。苏墨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礼数周全：“老夫苏墨渊，率人台诸位长老，见过诸位道友。今日冒昧相邀，又怠慢了诸位，还望各位海涵。”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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