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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静待北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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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朔风,像无数把钝刀子,没日没夜地刮过长安城,卷起街巷角落的尘土和枯叶,抽打着行色匆匆的路人脸庞。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吝啬地洒下几点要落不落的雪粒子,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肃杀、压抑的铅灰色调里。

将作监官署深处,新辟出的一处戒备森严的工坊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数座比灞水庄子更高大、结构更复杂的改良型高炉日夜不息地吞吐着赤红的火焰,焦炭燃烧特有的炽烈白光从炉口喷涌,烘烤得偌大的工坊内热浪滚滚,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叮当作响的锻打声、鼓风囊沉稳有力的喘息、铁水奔流的嗤响,交织成一片繁忙而富有节奏的金属乐章。

阎立德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裘,站在一座高炉的观察口旁,布满皱纹的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他手中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图纸,不时对照着炉体各处,与身边的王焕以及几名核心匠头低声讨论。那图纸上的许多标注和符号,源自唐十八留下的资料,却又被阎立德以他浸淫工造数十年的经验,进行了更符合“官式”规范的细化和优化。

“此处通风道角度,按唐十八所标,当再倾斜五分。”阎立德指着图纸一处,“可增大鼓风效率,然炉壁受力亦增,需加厚耐火砖层……王郎中,你看兵部那边,对新铁的需求,首重哪般?是硬度?韧性?还是易于大规模快速成型?”

王焕一身绯色官袍的袖口卷起,脸上沾着些许煤灰,闻言略一沉吟:“回阎公,边军所用,首重耐用与破甲。陌刀横刀,需硬而不脆;箭镞矛头,需利而坚挺,且要便于大量锻造。以末将愚见,硬度与韧性需得兼顾,然不同兵器,侧重应有不同。至于产量……”他苦笑一下,“自然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薛延陀异动频频,北境各军府催要兵甲的文书,几乎一日三至。”

阎立德点点头,对旁边一个匠头吩咐:“按不同配比,再开三炉,侧重各有不同。一炉求极硬,试制陌刀刃口;一炉求韧,试制枪矛杆芯;一炉折中,试制箭镞及普通刀剑。所有数据,务必详实记录,一丝不苟!”

“是!”匠头领命而去。

王焕看着眼前井然有序却又充满力量的场景,心中感慨。不过月余时间,在阎立德的主持下,将作监竟真将这“新法”初步吃透,并开始规模化的试生产。效率远比旧法为高,出铁品质也稳定优良。这让他对唐十八当初所言“节省五成”之语,更多了几分信心,对北境军备的焦虑,也稍稍缓解。

“阎公,唐十八那边……”王焕忽然低声问道,“近日可有新见解呈上?”

阎立德从炉火上收回目光,捋了捋被热气烘得有些发焦的胡须,摇摇头:“自那日交割了初版图册数据后,他便深居简出,只遣人送来过两次关于焦炭配比微调的记录,并无更多新论。陛下令他‘从旁协助’,他倒是恪守本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过,此子天纵奇才,心思恐不止于此。他既将核心交出,想必……自有保留,或另有所图。”

王焕默然。他自然明白,唐十八不可能真的毫无保留。但眼下,能得此利国重器,已是大幸。至于唐十八本人是隐藏锋芒还是另有谋划,只要不危害朝廷,不耽误边事,他也乐见其成。

两人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进来,禀报道:“阎公,王郎中,唐……唐研造在外求见。”

“哦?他来了?”阎立德与王焕对视一眼,“请他进来。”

少顷,唐十八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罩挡风的羊皮坎肩,脸上带着旅途劳顿的微尘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倦色,走了进来。他向阎立德和王焕分别见礼。

“唐小郎君不必多礼。”阎立德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扫过,“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听闻你近日多在府中静养。”

“劳阎公挂念。”唐十八微微躬身,“晚辈确有些旧疾,畏寒惧风,故而闭门少出。今日冒昧前来,是听闻北境军情紧急,新铁试制已有小成,心中挂念,特来请教。若有唐突之处,还请阎公、王郎中见谅。”

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恳切,全然不见月前在将作监广场上的锐气锋芒。

王焕心中暗赞此子知情识趣,接口道:“唐研造来得正好。新铁试制,确有进展,正欲打造一批样品,送往兵部及边军测试。你既是此道首创,不妨看看,可还有需改进之处?”

唐十八连忙道:“不敢当‘首创’二字,阎公与王郎中统筹有方,诸位匠师技艺精湛,方能如此迅速见效。晚辈今日前来,正是想略尽绵薄。”他走到旁边一座刚刚停火、正在冷却的炉前,仔细看了看炉体结构和旁边的燃料残渣,又拿起一块新出炉的钢锭,用手指弹了弹,侧耳倾听回音。

“焦炭品质极佳,炉温控制得当。”他放下钢锭,转向阎立德,“阎公,晚辈近日翻阅一些西域杂书,见有提及,在铁水凝结前,加入极少量的某种稀有矿粉,或可进一步提升钢的韧性,尤其利于承受反复弯折,用于弓弩臂、枪矛杆或骑兵刀,或有奇效。只是此矿罕见,用量极微,且需精准控制,不知……”

他提出的是一个相对前沿、但在这个时代通过特定矿石(如钒、铌等,他隐去了具体名称,只以“西域稀有矿”代指)的微量添加来改善钢材性能的思路。这既展示了他仍在“思考”和“贡献”,又将具体实施的高难度和不确定性抛了出来——即便阎立德感兴趣,寻找和试验这种“稀有矿”也需要大量时间和资源,且成败难料,不至于立刻对现有技术形成颠趣。

果然,阎立德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但随即皱眉:“稀有矿粉?可知其名目、产地?”

“书中语焉不详,只提及其色暗红,产于极西苦寒之地,伴生于铜矿之中,量极少。”唐十八面露遗憾,“晚辈也只是姑妄言之。或许……可令往来西域之胡商留意,悬赏求购少许样品,加以试验。即便不成,也无大损。”

阎立德捻须沉吟。这思路与他毕生钻研的“百工”之道隐隐相合,只是实施起来确实麻烦。他点点头:“可记下,容后再议。你今日来,可还有他事?”

唐十八神色一正,拱手道:“确有一事,晚辈思之良久,不吐不快。北境将士浴血,亟待利器。新铁既已可稳定产出优良钢料,何不先集中全力,试制一批最急需、也最能体现新铁优势的军械?晚辈愚见,箭镞与矛头,耗铁不多,却需求最大,且最能考验钢铁之硬度、锋利与耐冲击。若能以新铁打造一批,送至前线试用,一可解燃眉之急,二可验证实效,三可……提振军心士气!此乃一举多得之事。不知阎公、王郎中心下如何?”

这正是他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边关,引向实实在在的军功和需求。

王焕闻言,眼睛一亮。这提议正说中他的心事!箭矢消耗巨大,优质箭镞更是难得。若能批量供应……他立刻看向阎立德。

阎立德沉吟道:“箭镞矛头,形制简单,易于大规模锻打,确是验证新铁、补充军需的上佳之选。只是……将作监现有匠力,既要继续优化新法,又要试制各类兵器样品,恐人手不足。”

“阎公,”唐十八适时道,“晚辈庄中……虽已出售,但昔日跟随晚辈试验的几位匠人师傅,如张、李二位,对新铁特性、尤其是快速锻打成型颇有心得。他们如今闲居,若蒙不弃,晚辈可请他们前来将作监,专司督造箭镞矛头一事。他们熟知新铁脾性,或能事半功倍。”

他这是主动将张、李二位老师傅“贡献”出来,既解决了阎立德的燃眉之急,也给自己人一个名正言顺进入将作监核心生产环节的机会,还能就近掌握新铁量产的第一手情况,更关键的是,将“唐氏印记”牢牢打在这批即将送往边关的利器之上。

阎立德看了唐十八一眼,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他的部分心思,但并未点破。眼下,尽快出成果、应对边关需求才是第一要务。唐十八主动提供熟手匠人,省了他培训摸索的时间,何乐而不为?

“既如此,”阎立德缓缓点头,“便有劳唐小郎君,请那两位匠师前来。王郎中,你与兵部协调,拟定箭镞矛头的形制、规格与数量要求,尽快交予将作监。老夫亲自督造,务求在年前,产出第一批样品,送北境测试!”

“下官领命!”王焕精神大振,连忙应下。

唐十八也躬身道:“晚辈这就回去安排,张、李二位师傅定当竭尽全力。”

从将作监出来,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唐十八却觉得心头一片火热。第一步,成了。张师傅、李师傅进入将作监,如同两颗楔子,钉入了官方的生产体系。北境的烽火,将成为“唐氏新铁”最好的试金石与扬声器。

他翻身上马,朝着崇仁坊方向行去。接下来,该把终南山那边的消息,告诉山里的兄弟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心血,很快就要在真正的战场上见分晓了。也该让周、赵二位,加紧完成密道和撤离的准备。既然有人已经嗅到了味道,那么山里的平静,恐怕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似乎被北境日益紧张的军情所笼罩。兵部衙门进出的将领官吏面色凝重,传递军情的快马昼夜不息。市井之间,关于薛延陀集结兵马、可能南下的传言也多了起来,冲淡了年节将近的喜庆气氛。

将作监新辟的箭镞工坊内,却是热火朝天。张师傅、李师傅带着一批挑选出来的熟练匠人,按照兵部下发的最新标准,利用新铁,日夜赶制。改良后的高炉提供着稳定优质的钢水,专用的模具和流水线式的锻打淬火流程,使得箭镞的产出效率远超以往。看着一筐筐泛着冷冽寒光、形制统一、棱角分明的三棱箭镞和破甲锥头被生产出来,连见多识广的阎立德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唐十八偶尔会去将作监“请教”,实则是与张、李二人交流,了解生产细节,也将山里试验中一些关于淬火介质(尝试用不同比例的动物油脂和盐水)和表面防锈处理(极稀的桐油或生漆涂层)的初步想法,不着痕迹地传递过去。这些细微的改进,进一步提升了箭镞的耐用性和保存性。

第一批三千枚新铁箭镞和五百支矛头,在腊月二十这天,封装完毕,由兵部派出的精锐驿骑,加急送往朔方军镇。随行的,还有王焕亲自草拟的测试文书和阎立德盖印的工艺说明。

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都知道,唐十八搞出来的“新铁”,第一批成品已经送往边关。有人期待,有人冷笑,也有人暗自心惊——若此物真有奇效,唐十八的名字,恐怕就要随着边军的捷报(或噩耗),再次响彻朝堂。

郑仁基府邸,书房内的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主人脸上的阴寒。

“送往朔方了?”郑仁基捏着一份密报,手指用力得发白,“阎立德这个老匹夫!还有王焕!竟然如此配合那竖子!”

幕僚低声道:“东主,箭镞而已,即便好些,又能如何?战场胜负,岂在几枚箭矢?况且,北地苦寒,那新铁未经严冬实战检验,万一脆裂……”

“你懂什么!”郑仁基厉声打断,“这不是几枚箭矢的问题!这是风向!陛下乐见其成,阎立德、王焕鼎力支持,边军翘首以盼!若真让他们弄成了,唐十八便是‘献利器以强军’的功臣!届时,谁还记得他之前的‘跋扈’与‘靡费’?我们之前所有的攻讦,都会变成嫉贤妒能、不顾国事的笑柄!”

他胸膛起伏,眼中布满血丝:“绝不能让他借边军之势翻身!北境……北境……”他忽然看向幕僚,“我们在朔方军中,可还有能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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