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攻心之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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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军中的人,而且是精锐。或者……是专门干脏活的死士。”赵文恪沉声道,翻看着一具尸体虎口和掌心的老茧,“用刀的手法很正,是军中惯用的劈砍路子,但又夹杂了一些江湖阴狠招式。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周定方脸色铁青:“他们这次失败了,绝不会罢休。而且,他们能摸到崖壁那条路,说明对山谷外围的侦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这里……恐怕真的暴露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山谷的秘密,比他们预想的保守得更艰难。
“按郎君吩咐的丙号预案执行吧。”赵文恪深吸一口气,“重伤员和所有非核心的匠人、帮工,即刻通过密道转移出去,分散安置到山外预备好的安全点。核心匠师和最重要的图纸、数据、小型关键设备,也准备转移。只留下最少的人手,维持工坊最基本的‘运转’迹象,高炉可以熄火,但烟囱偶尔还要冒点烟,做出一切如常的假象。”
周定方点头:“我去安排转移。你带人,把这里清理干净,敌人的尸体……处理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咱们自己兄弟的遗体……暂时也秘密安置,等风头过了,再好好安葬。”
山谷内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带着悲壮与决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慌乱。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从事的是不能见光的事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腊月三十,除夕。长安城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气氛中,尽管边关阴影未散,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还是贴上了新的桃符,空气中飘散着炖肉的香气和硫磺的味道。
崇仁坊宅邸内,却感受不到多少年节喜悦。书房里,炭盆依旧烧得很旺,唐十八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朔方,依旧在说箭镞被“妥善保管,待节后核验”。另一份,来自终南山,是周定方和赵文恪联名发出的,用最简练的文字,描述了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
唐十八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第二份密报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真有兄弟伤亡,工坊险些被毁,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沉重的压力,还是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对方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狠辣。这已经超出了朝堂倾轧的范畴,近乎于军事袭击。是谁?郑家狗急跳墙,能动用这样的力量?还是……有其他更庞大的阴影参与其中?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
“老陈。”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守在一旁的老陈立刻上前:“郎君。”
“山里的兄弟,抚恤加倍,阵亡兄弟的家眷,务必安置妥当,终身奉养。伤者,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唐十八一字一句道,“转移计划,立即执行。告诉周叔、赵叔,他们做得很好。工坊可以暂时沉寂,但火种必须保住。所有核心人员、资料、关键小型设备,必须安全转移。留下的人,务必小心,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可以放弃工坊。”
“是!”老陈声音哽咽,“郎君,那咱们在长安……”
“长安……”唐十八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点燃了一个爆竹,“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他们越是这样疯狂,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的箭,怕我们的纸,怕我们点燃的火。”他转过身,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安稳过年,那这个年,大家都别想好过。”
“郎君的意思是?”
“‘神箭’的故事,继续传,而且要传得更广,更神。”唐十八冷冷道,“另外,把我们查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郑家在陇右的矿山奴工暴动压而不报,比如崔家某位公子在洛阳强占民田逼出人命却逍遥法外……挑几件证据确凿、又足够骇人听闻的,用那种‘粗劣’的纸,抄录成‘匿名揭帖’,除夕夜里,贴到万年县、长安县的衙门口,贴到郑府、崔府附近最热闹的街市墙上!记住,要快,要分散,贴完就走。”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郎君,这……这是直接撕破脸了!会不会引来更猛烈的报复?”
“脸早就撕破了。”唐十八语气森然,“他们敢派死士袭击山中工坊,我们贴几张揭帖,算什么?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这些满口仁义道德、文章华国的世家高门,内里是何等的龌龊不堪!我要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他们不是想捂盖子吗?我就把盖子掀了,让大家看看里面爬的是什么蛆虫!”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放心,我们只贴事实,不加评论。证据来源,可以推给‘苦主无处申冤,只得诉诸公论’。他们就算怀疑是我们做的,没有证据,又能如何?难道他们敢公开承认,那些丑事是真的?敢大张旗鼓地追查‘诽谤’?越是这个时候,他们越要夹起尾巴,装作清白无辜!”
“另外,”唐十八补充道,“让我们在国子监的那些寒门士子朋友,还有‘互助会’里识文断字的老兄弟,从明天开始,以‘听闻市井有揭帖,感念百姓冤苦’为由,写几篇不知名的感慨文章,或是在茶楼酒肆议论一番。不必直接攻击世家,只谈‘吏治清明’、‘王法无私’、‘民生多艰’。声音不用大,但要持续。”
老陈彻底明白了。郎君这是要发动一场舆论战,用市井流言和士林清议,双管齐下,将世家的丑事抖落出来,同时将“新箭”的神奇与“世家恶行”形成对比,进一步孤立他们,占据道德和民心的制高点。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那些老爷们,这个年过得‘热闹非凡’!”老陈眼中也燃起战意,领命而去。
除夕夜,子时。新旧交替的时刻,长安城被连绵不绝的爆竹声淹没。而在这一片喧嚣的掩护下,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穿梭在长安各处的街巷。他们将一张张用廉价纸张书写、内容触目惊心的“匿名揭帖”,迅速而准确地贴在了预定位置,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和硝烟之中。
大年初一,清晨。当人们走亲访友,互道新禧时,那些贴在醒目位置的揭帖,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引爆了比爆竹更剧烈的轰动!
郑府、崔府门前的街巷,被闻讯赶来围观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万年县、长安县衙门口,更是人山人海。识字的人大声念着揭帖上的内容,不识字的人急不可耐地打听。奴工惨状、夺田逼命、欺男霸女、贿赂官吏……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细节,言之凿凿,令人发指!
郑仁基得知消息,气得当场摔碎了最心爱的茶盏,咆哮着让家丁去撕毁所有揭帖,驱散人群。但揭帖贴得到处都是,围观者众,又如何撕得干净,驱得散?越是粗暴压制,越显得心虚。更有“热心”的百姓,趁乱悄悄揭下一两张,藏在怀里,带到更远的地方传看议论。
崔文懿在府中,面如死灰,听着管家颤抖的禀报,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知道,崔家积累多年的清誉,在这一天,被这些粗劣的纸张,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更可怕的是,那些事情,大多是真的!对方显然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朝堂之上,虽然因年节封印而不开大朝,但暗地里的风波已惊动了皇宫。百骑司的密报如雪片般飞入凝晖阁。
李世民看着手中几张百骑司抄录来的揭帖内容,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当然知道世家多有龌龊,但如此详尽、如此集中地被曝于光天化日之下,还是第一次。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他心知肚明。
“唐十八……”他放下揭帖,望向窗外依旧弥漫着淡淡硝烟气息的宫城,眼神复杂难明。这小子,反击起来,真是又狠又准,直接打在了七寸上。只是,这般激烈的手段,会不会激起更不可控的反弹?
他沉默良久,对侍立一旁的张阿难道:“去,告诉百骑司,市井流言,不必深究。但若有趁机作乱、煽动民变者,严惩不贷。另外……让唐十八,午后进宫一趟。”
“老奴遵旨。”
大年初一,本应是喜庆祥和的日子。但长安城的这个新年,却注定在流言、震惊、愤怒和暗流汹涌中度过。
唐十八接到口谕时,正在宅中与几位无法归家、留在长安的“互助会”伤兵兄弟一起用简单的年饭。他神色平静地接旨,对老陈和周、赵二人(他们已秘密潜回长安)点了点头,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再次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也蕴含着无尽风波的皇城。
雪后初晴的阳光,苍白地照在覆雪的长街上,有些刺眼。
棋盘之上,对手已图穷匕见,甚至动用了棋盘外的暴力。
而唐十八,则以更凌厉的舆论锋刃,直刺对手最虚弱的腹心。
这场较量,已从技术之争、朝堂之辩,蔓延到了市井人心、家族阴私,变得越发残酷,也越发接近你死我活的本质。
凝晖阁内,帝王正等待着弈棋者的下一次陈词。
而唐十八知道,这一次面圣,恐怕不会再有之前的“宽容”与“回护”了。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选择了点燃炉火,掀动波澜,便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狂风暴雨的准备。
他整了整衣襟,踏入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