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攻心之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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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彻底压了下去。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中无声坠落,覆盖了长安城的朱门碧瓦、青石板路,也暂时掩埋了街巷间关于北境军情和新式箭镞的种种议论。天地间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和偶尔被积雪压断的枯枝发出的脆响,衬得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有种异样的空旷与寂静。
崇仁坊的宅邸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肆虐的寒意。唐十八披着一件厚实的棉袍,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渐渐被雪塑成一座臃肿而沉默的白色雕像。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老陈送进来的密报,来自朔方。
信是军中驿站加急送回的,用的是只有唐十八和老陈能完全看懂的混合暗语。信不长,但内容却让唐十八眉头深锁。
新箭镞抵达朔方军镇后,果然没有立刻分发测试。按照密报所述,接管军械库的那位胡副尉,以“年关将至,库房需彻底清点盘查,新械需登记造册、核对无误后方可下发”为由,将那批箭镞连同其他新到的军资一起封存,并派了心腹日夜看守。而那位原本与唐十八这边有联系的校尉,因其远亲“暴病”身亡,又受了上官几句“关切”的提点,似乎也选择了暂时观望,未敢贸然动作。
一切都合乎规矩,却又处处透着人为的拖延与阻滞。
“这位胡副尉,做事倒‘严谨’。”唐十八将密报凑近炭盆,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化为灰烬。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郑家若连这点拖延手段都使不出,也不配盘踞朝堂数百年了。
“郎君,要不要让程国公给兵部递个话?”老陈低声道,“或者,咱们在朔方军中,再想想别的法子?”
“不必。”唐十八摇摇头,“兵部催得再急,也架不住找个理由拖上一两个月,并不难。他们这是想拖到年节过去,拖到北境或许爆发战事,届时无论新箭表现如何,都能有太多说辞。或推给‘仓促上阵,未经充分测试’,或归功于‘将士用命,与器械无关’。甚至,若战事不利,还可反咬一口,说新箭‘未经验证,贻误军机’。”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炭盆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们想拖,我们就不能让他们拖得太舒服。第二批刻了字的箭镞,加紧打造。另外……”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老陈,咱们在长安城里,关于新箭镞的‘故事’,可以开始讲了。”
“故事?”老陈一怔。
“对,故事。”唐十八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莫测,“比如,可以说新箭镞用的是‘天外陨铁’之法淬炼,坚不可摧;比如,可以说将作监的大匠呕心沥血,梦中得神人传授技艺;再比如,可以说这箭上刻的‘贞观’二字,有陛下龙气庇佑,专破胡虏邪祟……怎么玄奇怎么来,怎么提气怎么传。不要只在士子圈子里传,要去市井,去茶馆酒肆,去城门兵丁歇脚的地方传。要传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让长安城的百姓、守城的军汉、往来的商旅,都知道咱们大唐有了这么一种了不得的新箭,专为对付北边的豺狼准备的。”
老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郎君是要……用民心民望,倒逼军中和朝堂?”
“民意如水,可载舟,亦可给某些人制造点风浪。”唐十八淡淡道,“他们可以在朔方捂着盖子,但捂不住全天下人的耳朵和嘴巴。当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想知道这‘神箭’到底有多厉害时,拖延就变成了压力,捂盖子就变成了心虚。届时,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去问,去催。陛下,也会听得更清楚。”
“属下明白了!”老陈精神一振,“这事属下亲自去办,保证不出三日,让这‘神箭’的故事,传遍半个长安城!”
“记住,要自然,要像是百姓自发传颂,切忌刻意。”唐十八叮嘱道,“找几个口舌伶俐、常在市井厮混的帮闲,许些钱粮,让他们去说。再让咱们‘互助会’里那些伤退的老兄弟,在相熟的军汉、武侯那里,也‘不经意’地提上几句。源头要散,说法可以略有不同,但核心不离‘新铁’、‘锋利’、‘陛下洪福’这几个字眼。”
“是!”
老陈领命而去。唐十八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愈劲的风雪声。炭火偶尔噼啪炸响,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这一手,是攻心,也是造势。技术优势需要转化为舆论优势和民心所向,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郑家可以掌控一部分官僚渠道,但他们掌控不了煌煌民意,更掌控不了皇帝对“军心可用”、“民心可用”的期待。
然而,就在长安城关于“神箭”的流言开始如同雪花般悄然扩散的同时,另一股更加隐蔽、也更加险恶的寒流,正悄然逼近终南山深处那座秘密的工坊。
腊月二十九,年关前最后一日。雪后初霁,但天色依旧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倒下来。终南山银装素裹,万籁俱寂,只有呼啸的山风掠过雪原和林梢,发出凄厉的呜咽。
山谷入口处,原本狭窄的溪涧已被冰雪覆盖,更加难行。周定方带着一队挑选出来的精锐老兵,穿着与雪地几乎同色的白裘,潜伏在入口两侧被雪压弯的灌木和岩石之后。他们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山谷外白茫茫的雪野。自从上次遭遇不明身份的窥探者后,山谷的警戒已提升到最高级别,所有明暗哨位都加倍,日夜轮值,不敢有丝毫懈怠。
午后,风似乎小了些,天地间一片死寂。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周定方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那是积雪被踩压的、极其谨慎的“咯吱”声,来自山谷东侧一片陡峭的、覆满冰雪的崖壁方向。
那里并非预设的通道,崖壁陡峭,常人难以攀爬,因此只设了一处遥望的暗哨。
周定方心中一凛,对着身边一名老兵做了个手势。老兵会意,如同一只悄无声息的雪狐,向着崖壁方向潜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和挂满冰棱的枯树之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名老兵疾步返回,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对周定方道:“周爷,崖壁中段,发现新鲜的攀爬痕迹!冰棱有断裂,岩石上的积雪被蹭掉了一片!看痕迹,不止一人,身手极好,用的是专业的冰镐和钉鞋!人……已经上去了,痕迹指向山谷内!”
周定方瞳孔骤缩!对方竟然选择了最不可能、也最危险的崖壁潜入!这说明他们对山谷内部可能有所了解,知道常规入口戒备森严,而且派来的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发警报!全员戒备!通知赵爷,启动丙号预案!”周定方当机立断,声音虽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他抽出了腰间横刀,冰冷的刀锋在雪光映照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尖锐而短促的竹哨声,以一种特定的节奏,骤然划破山谷的寂静,随即被呼啸的风声卷走,但足以惊醒所有警戒人员。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山谷东侧那片陡峭的崖壁顶端,数道身着白色劲装、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现身!他们行动迅捷如电,毫不停留,借着崖顶的落差,抛出带钩的绳索,矫健地滑降而下,直扑山谷腹地——那里,正是冶铁试验区和造纸印刷区的核心位置!
“敌袭!挡住他们!”周定方怒吼一声,率先从潜伏处跃出,带着身边的老兵,悍不畏死地迎向那些滑降而来的白影。刀光骤然在雪地上亮起,伴随着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和闷哼声,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来袭者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并不与周定方等人过多纠缠,分出几人挥刀格挡,缠住迎击的老兵,其余人则速度不减,继续向着工坊区猛冲。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破坏!摧毁!
“放箭!”赵文恪的声音从工坊区方向传来。预先设置在工坊外围矮墙和了望台上的弓弩手,在警报响起时已然就位,此刻听到命令,立刻扣动弩机。数十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那些冲刺的白影。
来袭者显然对此有所防备,冲在最前的几人猛地伏低身体,或借助地形翻滚,同时挥动手中兵器格挡。但还是有两人被弩箭射中,扑倒在雪地中。然而,后面的人脚步不停,甚至更加疯狂。
“保护高炉!保护纸坊!”赵文恪已冲到第一线,手中提着一杆长矛,须发戟张。在他身后,是闻讯赶来的、手持各种工具作为武器的匠人们,虽然脸上带着惊恐,但在赵文恪和周定方平日严格的训练和动员下,并未溃散,而是红着眼睛,堵在了工坊区的入口。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雪地被纷乱的脚步和溅射的鲜血染红。来袭者武艺高强,手段狠辣,招招致命。而守卫山谷的老兵和匠人们,则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保卫家园的决死之心,以及人数上的优势,死死抵挡。
周定方一刀劈退一名敌人,眼角余光瞥见另一名敌人已趁机绕过战团,冲向那座最大的、还在散发着余温的高炉,手中似乎拿着什么引火之物。他目眦欲裂,厉喝一声,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奋力将手中横刀掷出!
横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贯入那名敌人的后心。敌人踉跄扑倒,手中的火折子掉落在雪地上,嗤一声熄灭了。但周定方自己也因这奋力一掷,背后空门大露,被另一名敌人一刀划过肩胛,鲜血顿时染红了裘衣。
“周爷!”附近的老兵惊呼。
“老子死不了!”周定方咬牙,反手夺过身边一名倒地敌人的短刀,继续厮杀。
战斗激烈而短暂。来袭者虽然精锐,但在早有防备、且人数占优的守卫者拼死抵抗下,终究未能突破最后防线,冲入核心工坊。眼见事不可为,残存的几名白影发出一声唿哨,毫不恋战,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向着来路——那陡峭的崖壁方向退去,甚至不顾受伤同伴,动作干脆利落得令人心寒。
“追!”有老兵杀红了眼,想要追击。
“穷寇莫追!谨防调虎离山!”赵文恪捂着腰间一道伤口,厉声阻止。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强警戒!快!”
山谷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呼啸的风声。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触目惊心。
清点很快出来:来袭者留下了七具尸体,己方阵亡五人,重伤八人,轻伤十余人。万幸的是,高炉、造纸池、印刷器械等核心设施,除了外围一些遮挡物被破坏,主体未受损伤。但对方的目的显然就是破坏,若非警戒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周定方肩上伤口被简单包扎,他忍着痛,和赵文恪一起检查那些来袭者的尸体。所有人身上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东西,衣物是最普通的白布劲装,兵器也是制式横刀,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看其精悍的身手、果断的行事风格、以及攀爬陡峭冰崖的专业装备,绝非寻常盗匪或世家圈养的一般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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