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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抵达朔方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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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朔方城那由黄土和砖石垒砌而成的、在常年风沙侵蚀下显得粗粝而斑驳的城墙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浮现。像一头蛰伏在苍茫大地上的、疲惫而警惕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北方荒原与身后中原沃土之间。城头稀疏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出戍卒裹着厚厚皮裘、来回逡巡的模糊身影,更添几分孤寂与肃杀。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杂着马粪、尘灰、劣质油脂燃烧以及隐约血腥的气息便越发浓重。官道两侧,原本应该有的零星村落和田亩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营地痕迹、焚烧后的焦黑木桩、以及来不及完全掩埋、被野狗或乌鸦翻刨出来的零星白骨。战争的残酷,以最直观的方式,扑面而来。

城门前戒备森严。拒马、鹿砦层层叠叠,戍守的军卒甲胄不全,却个个眼神锐利,透着百战余生的剽悍与警惕。通往城门的道路上,挤满了等待入城或转运的民夫车队、伤兵队伍,以及少量获准入城的商贩,人喊马嘶,嘈杂混乱,却又在一种无形的压抑氛围下,显得躁动不安。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虑,或者麻木。

唐十八和老陈牵着马,随着缓慢蠕动的人流,艰难地向前挪动。他们的装束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老陈脸上那道旧疤和空荡荡的袖管,以及唐十八过分年轻却沉稳得异乎寻常的神情,还是引来了一些审视的目光。

好不容易挪到城门查验处,一名脸上带着冻疮、眼神凶狠的队正拦住去路,粗声问道:“干什么的?路引文书!”

唐十八从怀中取出那份兵部签发的、已经有些皱巴的文书,双手递上。

队正接过来,就着旁边火把的光亮,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和印章。“唐……十八?白身效力……军械督造、查验?”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唐十八,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老陈,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轻蔑,“军械督造?就你?毛还没长齐吧?兵部那些老爷们是不是闲得发慌,把这当游山玩水的地方了?”

周围的军卒和等待入城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唐十八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队正:“文书无误,奉命前来,听凭张都督调遣。还请军爷行个方便,放我等入城复命。”

队正嗤笑一声,将文书随手丢还给唐十八,挥了挥手:“进去吧!不过我可提醒你,小子,这是朔方,是打仗死人的地方!不是什么公子哥儿镀金混资历的善地!张都督军法如山,可不管你什么来头!进去后老实点,别给咱们添乱!下一个!”

唐十八收起文书,对那队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牵马走入城门洞。身后,那队正犹自不满地嘀咕:“什么玩意儿……这节骨眼上,还塞这种累赘过来……”

穿过幽深而冰冷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嘈杂、混乱、拥挤的景象所淹没。朔方城内的街道不算宽阔,此刻更是被各式各样的营帐、临时搭建的窝棚、堆积如山的粮草麻包、修补兵甲的工棚、以及蹒跚行走的伤兵和神色惶急的民夫塞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几乎令人作呕的汗臭、血腥、草药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吆喝声、斥骂声、伤兵的呻吟、铁匠铺传来的叮当敲打、驮马不安的嘶鸣……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充满压迫感的背景音。

唐十八和老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朔方城,俨然已是一座庞大而忙碌的兵营,更是一座被战争阴影彻底笼罩、绷紧了每一根弦的前线堡垒。

他们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城中帮闲的半大孩子,塞了几枚铜钱,打听都督府所在。那孩子收了钱,倒也干脆,指了方向,又低声提醒:“都督府那边守得严,寻常人靠近不得。张都督这些日子脾气爆得很,前两日刚斩了两个延误军机的校尉,脑袋还挂在辕门外呢!你们要是去办事,可得小心说话!”

按照指引,两人穿过拥挤不堪的街巷,避开几队匆匆行进的巡逻士卒,终于来到了位于城西相对僻静处的都督府。府邸原是前朝一位郡守的官衙,谈不上奢华,只是围墙更高,门前空地更大,此刻更是戒备森严。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站着八名按刀而立、面无表情的亲兵,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如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辕门外那两根高杆上,果然挂着两颗已然风干发黑、面目狰狞的人头,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无声地诉说着军法的残酷。

老陈上前,对守门亲兵说明来意,递上文书。亲兵接过,冷冷打量了他们一番,留下一句“等着”,转身入内通报。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北地初春的寒风无孔不入,吹得人手足冰凉。辕门外过往的军吏偶尔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便又匆匆离去。那两颗人头在杆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终于,那名亲兵去而复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都督正在处理军务,让你们先去军械库曹吏处报到,听候安排。”说完,将文书丢还给老陈,又递过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械”字和一个编号,“凭此牌去西城军械库找刘曹吏。”

没有接见,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代。就像随手打发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前来报到的普通军吏,甚至还不如。

唐十八心中早有预料,接过木牌,对那亲兵点点头,与老陈转身离开。

朔方城的军械库位于西城靠近城墙的一处大院内,原本可能是某个大族储存货物的仓库,如今被征用,门口有军卒把守,院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军械物资,更多的是等待修理或已经报废的刀枪甲胄,杂乱无章。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桐油和皮革发霉的气味。

找到那位刘曹吏时,他正蹲在一堆断裂的弓臂旁,和一个老匠人低声争论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看。刘曹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干瘦,面皮焦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吏员袍服,袖口和胸前沾满了油污,眉宇间充满了疲惫与焦躁。

“刘曹吏。”老陈上前,递上木牌和文书。

刘曹吏被打断,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木牌和文书,又扫了唐十八和老陈一眼,尤其是看到唐十八那年轻得过分的脸,眉头立刻皱得更紧:“唐十八?兵部派来的军械督造?”他语气充满了不信任,“督造?就你?懂打铁还是懂造弓?认识几种钢材?会看火候吗?”

连珠炮似的质问,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和轻视。

唐十八依旧平静:“略知一二。曾在长安将作监参与新铁试制与箭镞督造。”

“新铁?箭镞?”刘曹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随手从旁边抓起一支明显是旧式工艺打造、甚至有些锈蚀的箭矢,丢到唐十八脚边,“就这?咱们朔方,缺的不是什么‘新铁’,是箭!是成千上万支能射死胡狗的箭!是能立刻送到云中城头的箭!你说的那什么新铁箭镞,老子是听说过,阎尚书和王郎中搞出来的好东西嘛!可你知不知道,第一批送到咱们这儿的,拢共才多少?三千!三千枚箭镞!够干什么?云中城一天射出去的箭都不止这个数!第二批、第三批呢?卡在路上了!被胡骑劫了!延误了!现在库里这点存货,连守城的弟兄们日常操练都不敢放开了用!还督造?督个屁!”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唐十八脸上:“我看你们这些从长安来的,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新法旧法,在这里,能杀敌就是好法!老子没工夫陪你玩什么‘督造查验’的花架子!现在,立刻,给我去那边!”他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尚未安装箭镞的箭杆和旁边几个大筐里散乱的、新旧不一的箭镞(大多是旧式铁镞,也有少量新式三棱镞混杂其中),“带上你的人,今天天黑之前,把这些箭杆和箭镞给我配装完毕!要实打实的箭,能上弦杀敌的箭!装不完,别想吃饭睡觉!这就是你这‘督造’在朔方要干的第一个差事!听明白没有?!”

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和指派,直接将唐十八这“军械督造”贬为了最底层的箭矢装配工,而且是带着惩罚性质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量。

老陈脸色一沉,就要开口。唐十八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刘曹吏那张因焦虑和压力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那堆杂乱的箭杆箭镞,以及周围那些同样忙碌不堪、却不时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目光的匠人和帮工,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黑之前,配装完毕。”

说完,他不再看刘曹吏,转身便朝着那堆箭杆走去。老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刘曹吏似乎也没料到唐十八如此干脆,怔了怔,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继续去和那老匠人争论弓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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