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抵达朔方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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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那堆“小山”旁,唐十八才看清任务的艰巨。箭杆长短粗细不一,有的笔直,有的微弯,需要分拣;箭镞更是五花八门,新旧混杂,锈蚀程度不同,需要清理、匹配、安装。按常规速度,即使是最熟练的匠人,一天能装配百支已是极限,而眼前这堆,怕是不下两三千之数!且只有他和老陈两人。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老匠人偷偷抬眼看向他们,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摇头低语:“刘扒皮这是故意刁难新人呢……这么多,神仙也弄不完……”
唐十八仿佛没听见。他蹲下身,先快速检视了一遍箭杆和箭镞的状况,心中便有了计较。
“老陈,你负责分拣箭杆,按长度和粗细,大致分成三堆:最长最直的,次之的,最短或弯曲明显的。”他迅速吩咐,“我来处理箭镞。先挑出所有新式三棱镞,单独放。旧镞按锈蚀程度和形制大致分类。”
老陈虽不解其意,但无条件执行,立刻动手。唐十八则挽起袖子,不顾油污锈迹,开始飞快地拨弄那些箭镞。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快,却异常稳定有序,目光锐利,手指翻飞间,新旧箭镞迅速被区分开来。新式三棱镞数量不多,只有百十枚,但个个寒光隐现,形制统一。旧镞则良莠不齐。
分拣完毕,唐十八又仔细观察了箭杆的尾羽(大多残缺或老旧)和箭镞的安装榫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旁边堆放工具和材料的角落,翻找起来。很快,他找来几把大小不一的锉刀、一小罐黏合剂(似乎是鱼鳔熬制的)、几束还算整齐的禽鸟硬羽、以及几圈粗细不一的麻绳。
“郎君,你这是……”老陈看他摆开架势,更像要精工细作,更觉时间紧迫。
“既然要装配,就装配得像样点。”唐十八头也不抬,拿起一根分好的、最长最直的箭杆,又挑出一枚新式三棱镞,比量了一下榫头与箭杆前端的契合度,然后用锉刀极其快速地修整了一下箭杆前端的不规则处,涂抹黏合剂,将箭镞稳稳套入,旋转几下,确保牢固。接着,他检查尾羽,将破损严重的撕掉,用麻绳将新的硬羽重新捆扎、粘合、修形,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不到半盏茶功夫,一支形制标准、尾羽整齐、箭镞寒光闪闪的长箭,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这支箭递给老陈:“按这个标准,先装配所有新式箭镞与最好的长直箭杆。箭杆前端需稍加修整,确保与箭镞榫头严丝合缝,黏合剂要涂匀。尾羽尽量修复或更换,务必对称平整,这关系到箭矢飞行稳定。”
老陈接过那支箭,入手沉实,做工精良,远超旁边那些胡乱装配的货色,眼中露出讶色。他这才明白,唐十八不是在盲目赶工,而是在有限条件下,尽可能提升每一支箭的品质!这固然比胡乱安装费时,但造出的箭,威力、准头、射程,恐怕都不可同日而语!
“那……剩下的旧镞和差些的箭杆?”老陈问。
“旧镞先粗略除锈,选形制相对完整的。箭杆按长度匹配,不必追求完美,但安装必须牢固,尾羽能修则修,不能修至少保证不影响飞行大致稳定。这些可作为守城抛射或近距离覆盖射击之用,对精度要求稍低。”唐十八一边说,手上动作不停,又一支标准长箭开始成型,“我们两人分工,你负责箭杆预处理(修整前端、涂抹黏合剂)和尾羽初步整理,我负责箭镞匹配、最终安装和尾羽精校。先从最好的材料开始,确保至少有一部分精品。”
思路清晰,分工明确。老陈精神一振,不再多言,立刻按照唐十八的吩咐,埋头干了起来。他虽只有独臂,但动作沉稳有力,分拣、修整箭杆前端、涂抹黏合剂,做得一丝不苟。
两人不再说话,全身心投入到这枯燥却至关重要的重复劳作中。时间在叮当的锉刀声、黏合剂的味道和越来越熟练的动作中悄然流逝。周围其他匠人起初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见这两人配合默契,做出来的箭一支比一支规整漂亮,尤其是那些装配了新式三棱镞的长箭,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寒光慑人,不由得渐渐收起了轻视,眼神中多了几分惊讶和佩服。
唐十八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手指被粗糙的箭杆和锋利的箭镞边缘划出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他也毫不在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气。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仿佛回到了灞水庄子里的工棚,回到了将作监的箭镞工坊。只是这一次,手中的箭,将真正饮血。
刘曹吏中间过来看了两次,第一次是准备看笑话,发现两人进度远超预期且成品质量极高时,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什么都没说,哼了一声走了。第二次过来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的挑剔似乎少了些,只是催促道:“快点!云中那边又催箭了!明天天亮前,必须有一批能送出去!”
唐十八只点了点头,手中动作丝毫未停。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城墙吞没,军械库内点起昏暗的油灯时,那堆“小山”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旁边整齐码放着的近两千支装配完毕的箭矢。其中约三百支是装配了新式三棱镞、做工精良的长箭,另有一千多支是使用旧镞、但安装牢固、大致可用的箭。废品率极低。
唐十八直起身,长时间弯腰劳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腰背酸痛欲裂。双手更是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厚厚的污渍。老陈也是大汗淋漓,独臂微微颤抖。
刘曹吏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旁边,看着那堆码放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箭矢,尤其是最上面那几层寒光闪闪的新式长箭,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沉默地走上前,随手抽出几支箭,仔细看了看箭镞安装的牢固程度、尾羽的平整度,又掂了掂分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地道:“行了,今天就这样。那边棚子里有热水和饼子,自己去拿。明天……继续。”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似乎没有来时那么僵硬。
唐十八和老陈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疲惫。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领了冰凉坚硬的饼子和一碗勉强算温的热水,两人在分配给他们的、紧挨着军械库墙根搭建的、四处漏风的破旧窝棚里坐下。窝棚里已经挤了七八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匠人或帮工,见他们进来,默默让出点位置,眼神里多了些认同。
就着热水,费力地啃着粗粝的饼子,唐十八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耳边是棚外呼啸的寒风,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以及同棚之人压抑的咳嗽和叹息。
没有软榻,没有热汤,只有冰冷的窝棚和能硌掉牙的饼子。
这就是朔方。
这就是战争最真实、最粗糙的一面。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窝棚外那被城墙切割出一小片的、漆黑如墨的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透这北地的严寒与肃杀。
怀中的玉佩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炉火已在长安暂熄,在这苦寒边塞,却以这样一种最不起眼的方式,重新开始燃烧。
一支箭,一支箭地累积。
信任,或许也要一点一滴,用汗水和实实在在的成果,去换取。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至少,第一步,他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