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余烬与砥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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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字七号的尸体渐渐冰冷,鲜血在夯土地面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图案,如同某种诡异而短暂的祭献。院中的厮杀声已然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刀刃归鞘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被隔绝在厚重院墙之外的市井喧嚣。浓烈的血腥味与清晨微寒的空气混合,刺激着鼻腔。
雷猛校尉指挥着手下侦骑迅速清理现场、搜查整个院落。训练有素的军士们动作利落,将两具尸体拖到角落用麻布草草遮盖,清除明显的打斗痕迹,同时控制住了那个早已吓瘫在车辕上的“车夫”——经初步审问,不过是这处秘密据点临时雇用的外围人员,所知有限。
觉明大师重新戴好破毡帽,佝偻着背,走到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石井边,用木桶里残留的些许积水,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掌和木棍上沾染的些许血污。他的动作依旧迟缓,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道破癸字七号真实身份的人并非是他。
唐十八靠在马车轮边,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后怕,一半是因为脱力。手中紧握着从地上捡回的那枚内卫铁牌——假货,此刻却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掌心,提醒着他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
雷猛走了过来,递给唐十八一个皮质水囊。“喝口水,压压惊。”他的声音粗嘎,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唐匠人,此地不宜久留。贼人虽已伏诛,但其同党或会闻讯而来。魏侍中与张都督,正在城中一处安全所在等候。觉明大师会与我们同去。”
唐十八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看向觉明:“大师……您早就知道他是假冒的?”
觉明转过身,用一块旧布擦着手,独眼在破毡帽的阴影下显得深邃莫测。“不知道他是癸字七号,但知道那条水道尽头的据点有问题。”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沙哑平淡,“早年追查水龙案余孽时,隐约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与当年将作监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产转移有关。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在用,还跟北边的事搅和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看向唐十八:“你扔铁牌那一下,不错。力道、时机,都有几分匠人砸准榫头的狠劲。”
唐十八苦笑一下,心中却是一动。觉明看似在夸他,实则点明了他刚才的举动并非全然侥幸,而是长期匠作训练带来的、对时机和力道的本能把握。这是一种属于手艺人的、朴素的生存智慧。
“雷校尉,”唐十八转向雷猛,“我们现在就去见魏侍中和张都督?那……证据呢?木匣、账册、铜钱,癸字七号说被他的同伙取走了……”
“放心。”雷猛脸上露出一丝冷硬的笑意,“魏侍中早已料到此节。昨夜监视地窖的,除了这伙冒牌货,还有我们的人。他们前脚刚把东西从地窖暗格‘取’走,我们的人后脚就‘请’那几位去都督府喝茶了。东西,如今完好无损,就在魏侍中案头。”
唐十八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原来魏徵早有安排,布下了明暗两条线!自己之前的逃亡和地窖遇袭,恐怕也在魏徵的预料或监控之中?这种被高位者当作棋子的感觉,让他心情复杂,但至少,关键的证据保住了。
“那洪师傅……”唐十八又想起洪铁匠。
“洪铁匠无恙,已被我们的人找到,暂时安置在安全处。”雷猛道,“他也提供了不少线索。走吧,详细情况,魏侍中会与你分说。”
众人不再耽搁。雷猛留下部分人手继续清理和监视这个据点,自己带着唐十八、觉明,以及四名精锐侦骑,从后门悄然离开。他们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步行穿行在朔方城清晨刚刚苏醒的、尚且冷清的背街小巷中。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监视的主要路口和市集。
大约走了两刻钟,他们来到城东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停在一座门脸普通、但围墙高深、门前有石狮的宅院后门。雷猛上前,用特定的节奏叩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一名家丁模样的精壮汉子探出头,与雷猛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将众人让了进去。
宅院内里颇为宽敞雅致,回廊曲折,花木扶疏,与朔方城粗犷的外表截然不同。显然,这是某位官员或富商的私宅,被临时征用或借用为安全场所。
他们被引到一间陈设简洁但家具用料考究的书房。书房内,魏徵与朔方都督张仁愿,正对坐于一张紫檀木方案两侧。案上,赫然摆放着那个熟悉的木匣,以及摊开的账册、地图和那枚剪边铜钱。旁边还放着几封显然是新查获的信件。
魏徵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清瘦,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常。张仁愿则是一身常服,面庞黝黑,浓眉紧锁,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将气息。
“侍中,都督,人已带到。癸字七号及一名同党已毙,余者正在清剿其据点。”雷猛抱拳复命。
魏徵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觉明身上,竟站起身,拱手为礼:“觉明大师,多年不见。当年水龙案,累及大师与诸位匠林俊彦,老夫……心中有愧。”语气诚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觉明摘下破毡帽,深深还了一礼,独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往事已矣。魏公能为水龙案重启调查,追索余孽,老朽……代我那屈死的师兄弟,谢过魏公。”他没有多言,但这一礼,已包含了无数未尽之言。
魏徵又看向唐十八,目光复杂:“唐十八,你受惊了。此次能揪出潜伏多年、假冒内卫的癸字七号,保住关键证物,你居功至伟。然,让你身陷险境,亦是老夫思虑不周。”
“侍中言重了,草民只是侥幸。”唐十八连忙躬身。
“坐下说话。”张仁愿开口,声音洪亮,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众人落座。魏徵将案上的木匣推向唐十八:“你看看,可是此物?”
唐十八仔细查看,确认无误。“正是。”
“好。”魏徵点点头,手指点着账册和地图,“此二物,加之胜州、河东查获的旁证,以及癸字七号的真实身份,已可初步拼凑出此案脉络。一条由某些朝中势力暗中扶持、利用将作监旧日关系网(如癸字七号此类潜伏余孽)、勾结地方官商(胜州、老王皮货铺)、渗透边军后勤(韩库吏、问题燃料、刀胚破坏)、意图长期控制或破坏北疆军械供应、牟取暴利并可能怀有更深远政治图谋的黑链,已然浮出水面。”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然,此链之源头,尚未完全斩断。癸字七号之上,必有更高层级之指使者。其目的,恐怕也不仅仅是贪图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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