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御笔图纸看不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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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水车带风箱……他嘟囔着,这个法子好。水不要钱,日夜不停。比人力强多了。
最后是出铁。我在炉子最底部画了两个小口,一高一低,铁水比渣重,沉在最,铁水就流出来了。
等等。赵铁柱伸手拦住我,陛下说铁水——是说铁能化成水?
整块的铁,化成水?
对。温度够高的话,铁就会化成液体,像水一样流动。
赵铁柱沉默了。
他打了三十五年铁,见过铁烧红、烧白,见过铁软得像面团一样可以锤打塑形,但他从来没见过铁变成液体。在他的经验里,铁就算烧到最软,也还是固体——可以锤,可以弯,可以拉,但不会流。
陛下。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小老儿打了这么多年铁,从来没见过铁水。
因为你的炉子温度不够。我说,你的铁匠炉用木炭,最高也就烧到……我想了想,把现代温度换算成他能理解的说法,烧到铁发白发亮的程度。但要把铁化成水,还得再高——高到铁不光发白,还会发出刺眼的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那得多高?
比你见过的任何火都高。我说,所以不能用木炭,得用焦炭。焦炭烧起来比木炭猛得多,温度高得多。再加上水车鼓风,风助火势,温度还能再上一个台阶。到那个时候,铁就化了。
赵铁柱蹲在那里,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风从永定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混着泥土的味道。远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有人在喊号子,声音粗犷而有节奏。
陛下。赵铁柱终于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三遍才吐出来,您说的这些,小老儿有的懂,有的不懂。但小老儿听明白了一件事——您是说要砌一个大炉子,用焦炭烧,用水车鼓风,把铁矿石直接烧化成铁水,然后从炉子底下放出来。是这个意思吧?
我说,就是这个意思。
赵铁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画那个什么劈开的图,小老儿看了三天,差点把眼珠子看掉。
我哭笑不得。
那你觉得,能砌出来吗?
赵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地上那幅图旁边,用脚尖在炉子的轮廓上比划了一下。
砌炉子不难。他说,小老儿砌过不少炉子,大的小的都砌过。但陛下说的这个炉子,有两个难处。
你说。
第一,炉壁。赵铁柱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画的炉壁位置,陛下说温度要高到把铁烧化——那炉壁用什么砌?普通的砖头扛不住这个温度,烧几次就酥了。得用耐火的砖。
耐火砖。我点头,这个朕知道。用耐火粘土烧制的砖,能扛住高温。京西这边有没有合适的粘土?
得找找。赵铁柱说,小老儿以前烧过耐火的炉膛,用的是一种白色的粘土,黏性大,烧出来硬得很。但那种土不是到处都有,得去山里找。
第二呢?
第二,焦炭。赵铁柱皱着眉头,陛下说不用木炭用焦炭——小老儿知道焦炭,就是把煤闷烧出来的东西。但小老儿没用过焦炭炼铁,不知道它烧起来是什么脾气。煤这东西,杂质多,烧起来味道大,烟也大。焦炭是不是也这样?
焦炭比煤干净。我说,闷烧的过程把煤里的杂质和水分都赶走了,剩下的几乎是纯碳。烧起来温度高,烟少,杂质少。但你说得对,焦炭的质量很关键——闷烧的时间和温度不对,出来的焦炭就不好用。这个也得试。
赵铁柱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我扔掉的那根树枝,在我画的图旁边又画了几笔。
他画的是炉子底部的出铁口。我画的是一个简单的圆孔,他在旁边加了一个斜槽——从出铁口往外延伸,带一个向下的坡度。
铁水出来的时候温度高,流得快。他一边画一边说,要是直接从口子里流出来,溅得到处都是,伤人。得加一个槽子,让铁水顺着槽子慢慢流到模具里。槽子要带坡度,不能太陡也不能太平——太陡了铁水流太快,太平了铁水凝住堵在槽子里。
他画完之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看着他画的那个斜槽,心里一阵感慨。
这就是经验。
我知道高炉的原理,知道温度、知道化学反应、知道理论上应该怎么做。但铁水出来会溅这种事,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铁水。而赵铁柱虽然也没见过铁水,但他见过铜水——他给人铸过铜器,知道熔化的金属流出来是什么样子。
老赵。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槽子加得好。朕的图纸上没有这个,是朕疏忽了。
赵铁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陛下画大的,小老儿补小的。他说,大的小老儿不懂,小的陛下未必想得到。
这话说得妙。
我笑了。
就这么定了。我说,朕负责原理和方向,你负责细节和手艺。咱们一起把这个炉子建起来。
赵铁柱点了点头,蹲在地上,又开始琢磨那幅图。他的手指在泥地上比划着,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算什么。大牛蹲在旁边,闷头看着,一声不吭。二虎凑过来想说话,被赵铁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着,别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图纸的问题解决了——以后不画工程图了,直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一边画一边解释。笨办法,但管用。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晃晃悠悠的,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高炉的事——耐火砖、焦炭、鼓风设备、出铁口……每一样都是问题,每一样都得一个一个解决。
但至少,方向对了。
而且我有了一个好搭档。
赵铁柱这个人,倔是倔了点,但脑子好使,手艺过硬,最关键的是——他愿意学。他不是那种老子打了一辈子铁什么都懂的人,他是那种你说的东西我没见过但我愿意试试的人。
这种人,是做事的人。
万历十一年五月初七。
图纸的事算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得给老赵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