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首批孤儿入庄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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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土墙围着,不高,大概一人多高的样子。墙里面露出几排房顶,灰瓦,新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马车停在门口,沈炼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大概是和孩子们练武时蹭的。
陛下。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免了。我跳下马车,四下看了看,带朕转转。
庄子比我想象的大。进了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地面夯得很实,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左边是一排旧房子,右边是新盖的,新旧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院子里有孩子在练功。
大约二十来个,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排成三排,正在扎马步。冬天的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但这些孩子一个个咬着牙,腿绷得直直的,谁也不敢动。
我注意到最前面一排的最左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阿七。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的马步扎得很低,比旁边的孩子都低,膝盖几乎和地面平行。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一尊小小的石像。
沈炼在旁边低声说:他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自己加练。属下没有要求他这样做。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阿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和我对上了。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但我看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微,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新房子盖得不错,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每间房住四到六个孩子,床铺是木板搭的,上面铺着稻草和粗布被子。墙角放着一个炭盆,烧得红彤彤的,屋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一股炭火和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吃的呢?我问。
每天两顿稠粥,隔三天有一顿干饭。沈炼说,肉不多,但属下想办法弄了些豆子,磨成豆浆给他们喝。
我皱了皱眉:两顿不够,改成三顿。孩子在长身体,不能饿着。肉也要加,至少隔一天吃一次。
沈炼犹豫了一下:银子——
银子的事朕来办。我说,你只管让他们吃饱。吃不饱怎么练功?怎么读书?
沈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又转了一圈,看了看他们读书的地方——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几排矮桌,桌上放着毛笔和纸。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天地君亲师。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孩子将来会成为我的人,为我所用,为我卖命。我在培养他们,也在利用他们。
但至少,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没有我,他们中的大多数会饿死在城门外,或者被人贩子卖掉,或者冻死在某个冬天的夜里。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这个时代,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走吧。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练完了马步,正在休息。有几个小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稚嫩得像小鸟叫。有几个大的在角落里比划拳脚,嘿嘿哈哈地闹着。
阿七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没有说话,没有行礼,就是站起来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井底似乎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但确实在那里。
好好练。我说了两个字。
他答了一个字。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马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福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万岁爷,那个阿七……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奴婢觉得,那孩子的眼神不太对。王福斟酌着措辞,太……太沉了。七岁的孩子不该有那种眼神。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经历的事情,七十岁的人都未必经历过。我说。
王福不说话了。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哒哒哒哒的,像是一首单调的曲子。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十个孩子,十年之后就是五十个可用之人。二十年之后,这个数字会变成五百、五千。
这是一颗种子。
现在还很小,但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需要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森林。
马车拐上了官道,远处的京城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灰蒙蒙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睁开眼睛,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
还是没有云。
这场旱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