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其子南下做工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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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三走的那天,他儿子张小三没有跟着去。
这件事是王福告诉我的。他说张老三出发之前,父子俩在城门口吵了一架。
吵什么了?我问。
张老三让张小三跟他一起去推广番薯,张小三不肯。王福说,张小三说他不想种地,想去工坊做工。张老三气得骂了他一顿,说你个不孝的东西,种地怎么了,你爹种了一辈子地,现在还当了官呢。张小三说爹你当你的官,我做我的工,咱们各走各的路
然后呢?
然后张老三甩了张小三一巴掌,张小三捂着脸走了。张老三站在城门口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也走了。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父子之间的事,我不好插手。但张小三想去工坊做工这件事,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张小三多大了?
十七。王福说,黑瘦黑瘦的,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比他爹话多,胆子也大。上回来送口信的就是他,在御书房门口站着,东张西望的,一点都不怕。
他想去哪个工坊?
京西工坊。王福说,就是老赵管的那个。
京西工坊。
那是我让赵士桢——我们都叫他老赵——一手操办起来的。老赵是个奇人,前世是个落魄的文人,但对火器和机械有着近乎痴迷的热情。我给了他一块地、一笔银子、一批工匠,让他在京城西郊建了一个工坊,专门研究火器改良和机械制造。
工坊建了大半年了,规模不大,但已经有了一些成果——改良了几种火铳的点火装置,造了一台简易的水力锻锤,还在试验新的火药配比。
张小三怎么知道京西工坊的?我问。
试验田离工坊不远。王福说,张小三跟着他爹在试验田干活的时候,经常跑到工坊那边去看。老赵的人一开始不让他进,他就趴在墙头上看。后来老赵发现了,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那个铁锤自己动,好神奇
铁锤自己动?
就是那个水力锻锤。王福说,水车带动齿轮,齿轮带动锻锤,锤子自己一上一下地砸铁。张小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据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在墙头上趴了一下午都不肯走。
我笑了。
后来呢?
后来老赵觉得这小子有意思,就让他进去看了。张小三进去之后,东摸摸西看看,问了一堆问题——这个齿轮为什么是这个形状那个轴为什么要抹油水车转得快锤子就砸得快吗。老赵说,这小子虽然不识字,但脑子转得快,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老赵怎么说?
老赵说——王福学着赵士桢的语气,慢条斯理的,这小子是块好料,手巧,眼尖,脑子活。给我三年,我能把他教出来。
我想了想。
老赵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说张小三是块好料,那大概真的是块好料。
让他去吧。我说。
万岁爷的意思是……
让张小三去京西工坊,跟着老赵学手艺。我说,跟老赵说,这个人朕交给他了,好好教。
那张老三那边……
张老三那边朕来说。我说,回头给张老三写封信,就说他儿子在京城有朕照看着,让他安心去推广番薯,不用惦记。
王福走了之后,我坐在御书房里,想了一会儿张小三的事。
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少年,从来没读过书,从来没进过城,但看到水力锻锤的时候,趴在墙头上看了一下午。
他不知道什么叫齿轮传动,不知道什么叫力学原理,但他本能地被那台机器吸引了。他问的那些问题——齿轮的形状、轴上的油、水车和锤子的关系——都是最基本的机械原理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但他问对了。
这种人,在前世有个说法,叫。
天赋这个东西很奇怪。它不看你读了多少书,不看你出身高低,不看你有没有钱。它就是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遇到合适的土壤和阳光,就会发芽。
张小三的土壤,是京西工坊。
他的阳光,是老赵。
我不知道这颗种子最后能长成什么样。也许是一棵大树,也许只是一棵小草。但不管怎样,给它一个机会,总比让它烂在土里强。
过了几天,我去了一趟京西工坊。
工坊在京城西郊,离试验田大概三四里路。一片低矮的砖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是一个大铁炉,炉子里的火烧得通红,热浪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煤烟和汗臭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打击乐。水车在院子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着,带动一根粗木轴,木轴连着齿轮,齿轮带动锻锤,锻锤一上一下地砸在铁砧上,砰——砰——砰——,沉闷而有力。
老赵迎出来了。
他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表情,像是随时都在想什么别的事。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灰布衣裳,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上面全是烫伤的疤痕。
陛下来了。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的,没有跪——我早就跟他说过,在工坊里不用行大礼,太耽误时间。
张小三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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