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此童目光太沉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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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土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车轮碾上去打滑,车夫不敢走快,一步一步地挪。马蹄踩在冰面上,嘚嘚嘚的,声音闷闷的,不像踩在石板上那么脆。
王福坐在我对面,手里抱着一个铜手炉,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隔着铜壁都能感觉到热气。他把手炉递给我,我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万岁爷。王福开口了。
那个孩子……阿七。
怎么了?
王福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铜手炉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炭灰在里面晃。
奴婢觉得……这个孩子太安静了。他终于说了出来。
安静有什么不好?
安静得不像八岁的孩子。王福说,奴婢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见过不少孩子。小皇子、小公主、太监的养子、宫女的孩子——八岁的孩子,不管是什么出身,都该是闹腾的、好动的、坐不住的。就算是最老实的孩子,也会偷偷摸摸地玩,偷偷摸摸地笑。
他顿了一下。
但阿七不一样。他不闹,不笑,不玩。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安静得像一个大人。不,比大人还安静。大人安静是因为累了或者在想事情,他安静是因为……
王福找不到合适的词,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因为他把自己关起来了。我替他说完了。
王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是。就是这个意思。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壳子里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
马车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发出咯噔的一声。铜手炉里的炭火晃了晃,从缝隙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带着一股淡淡的炭香。
他经历过的事,让他不得不安静。我说。
王福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阿七的身世,沈炼跟我说过——父母双亡,从五岁开始在街上流浪,被乞丐头子收留过,被人贩子抓过,逃出来之后又在街上混了一年多,靠偷东西和捡剩饭活着。五岁到七岁,两年的街头生活,足以把一个孩子变成另一个人。
万岁爷。王福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马蹄声盖住,奴婢斗胆问一句。
这些孩子以后……是做什么用的?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我能听到车轴转动的吱呀声,能听到车夫在外面轻声吆喝马匹的声音,能听到远处田野里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孤零零的一声,凄凉得很。
我没有回答。
王福也没有再问。
他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我回答,他已经猜到了。
四十七个孤儿,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牵挂。从小训练识字、算术、武艺、观察力。由沈炼亲自管理,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庄子里。
这些孩子以后是做什么用的?
答案不言自明。
但王福不会说出来。我也不会说出来。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就变了味。
就像前世工地上的那些事——有些决定,你知道是对的,但你说不出口。你只能做,不能说。说了就显得冷血,不说反而还能保留一点温度。
马车颠了一下,铜手炉从我手里滑了一下,我赶紧接住。手炉已经不太热了,铜壁上的温度从滚烫变成了温热,再过一会儿就该凉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是枯黄的田野,一望无际的,像是铺了一层旧棉被。远处有几间农舍,屋顶上冒着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冷风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很快就散了。
王福。我忽然说。
奴婢在。
你觉得朕是个好人吗?
王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也太奇怪了。一个皇帝问身边的太监你觉得朕是个好人吗——这大概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没有过的事。
王福想了很久。
久到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路边的农舍从窗口滑过去,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树枝在风中摇来摇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掰枯枝。
万岁爷不需要是好人。王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万岁爷需要是一个好皇帝。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铜手炉里的炭火噼的一声响了一下,一颗小小的火星从缝隙里蹦出来,落在车板上,嘶的一声灭了。
好人和好皇帝,不一样吗?我问。
不一样。王福说,好人心软,好皇帝心硬。好人什么都不忍心做,好皇帝什么都得忍心做。好人只管自己问心无愧,好皇帝得管天下人的死活。
他顿了一下。
万岁爷对工匠好,对孤儿好,对程先生好,对老赵好。这些都是好人做的事。但万岁爷把那些孩子收进庄子里,让沈大人训练他们——这不是好人做的事。
那是什么人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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