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此童目光太沉静(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是皇帝做的事。
我笑了。
笑得有点苦。
王福,你这话说得,比朕的老师还像老师。
奴婢不敢。王福低下头,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哪敢当万岁爷的老师。
你不是伺候人的。我说,你是朕身边最清醒的人。
王福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奴婢……谢万岁爷。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走。
我们都沉默了。马车里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和铜手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王福说得对。
好人和好皇帝,不一样。
在前世,我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我可以做一个好人——不害人,不骗人,对朋友讲义气,对家人尽责任。这就够了。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子上,两个字远远不够。
我要面对的是藩王的串联、朝臣的倾轧、边疆的战事、百姓的饥寒。每一件事都需要我做出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让工匠造火器,就会有人在爆炸中丧命。
让沈炼查藩王,就要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
让孤儿们接受训练,就是在把他们变成工具。
这些事,好人做不了。
但皇帝必须做。
我在前世读过一句话——权力的本质是暴力,统治的本质是妥协。当时觉得这话太冷血了,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才知道这话一点都不冷血,只是实话。
路越来越宽了,两边开始出现房屋和店铺,行人也多了起来——快到京城了。卖炭的老汉赶着毛驴从旁边经过,驴背上驮着两筐木炭,黑乎乎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光。老汉的脸被炭灰染得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笑呵呵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在冷风里升上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摊主是个胖女人,嗓门大得很,冲着路过的行人喊:豆腐脑嘞——热乎的豆腐脑——两文钱一碗——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脑子里还在想阿七。
想他那双安静的眼睛。
想他说想替万岁爷做事时的表情。
想他被我摸头时身体微微僵住的那一下。
那一下僵住,说明了很多事。
说明他不习惯被人触碰。说明在他的记忆里,别人的手伸过来,通常不是为了摸头,而是为了打他。说明他虽然在庄子里住了半年,吃得饱穿得暖,但他心里的那堵墙还没有拆掉。
也许永远都拆不掉了。
有些伤,是长在骨头里的,外面看不到,但一辈子都在疼。
这个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他变成什么样的人,都是我造成的。
是我把他从街上捡回来的。
是我让沈炼训练他的。
是我决定了他的命运。
这个责任,我得扛着。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个责任都是我的。
马车进了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城门洞里有回音,把马蹄声放大了好几倍,嘚嘚嘚嘚的,像是在敲鼓。
守城的士兵看到马车上的标记,赶紧让开路,弯腰行礼。
我没有掀帘子。
我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人声、风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嘈杂杂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水。
但在这些声音的底下,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几乎听不到。
是庄子里那些孩子练功时的喊声。
嘿——嘿——嘿——
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有力。
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在泥土底下,在黑暗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悄悄地、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