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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祖制是死人是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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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五天,契机没来,但我等不了了。

顾宪成的奏折在京城官场上掀起了巨浪。短短五天之内,跟风上折子反对开海的官员超过了四十人。这些折子堆在我的书案上,厚厚一摞,像一座小山。内容大同小异,核心论点都是顾宪成那一套——倭患未除,开海何异于开门揖盗。

王福每天把新到的折子送进来,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他不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万岁爷,再不出手,风向就要彻底倒了。

我知道。

六月十五,大朝会。

我提前一天让人通知了陈于陛,让他准备好那份经济分析报告。陈于陛是户部的人,脑子好使,算账是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他是我的人——不是那种拍马屁的我的人,是真心认同开海政策、愿意为之出力的人。

陈于陛,我前一天晚上在御书房里对他说,明天朝会上,朕会给你一个机会。你准备好了吗?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沉稳:臣准备了三个月,随时可以。

我说,朕只要你做一件事——算账。把走私贸易的规模、合法化后的税收预估、对沿海百姓生计的影响,全部用数字说清楚。朕不要空话,不要套话,只要数字。

臣明白。

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比来的时候有力得多。我听得出来,他很兴奋。一个户部官员,能在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经济分析报告,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

第二天,大朝会。

太和殿里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从一品到七品,乌压压一片,朝服的颜色从前排的绯红渐变到后排的青绿,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殿外的阳光从高大的门洞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金粒在空中漂浮。

我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殿下。

顾宪成站在文官队列的中间偏后位置——他的品级不高,只是吏部的一个主事,但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朝他靠拢,像是铁屑被磁石吸引。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没有攥拳,也没有发抖。

这个人不紧张。

他有备而来。

果然,朝会刚开始,礼部侍郎沈鲤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沈鲤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嗡嗡的带着回音。他展开奏折,开始念——又是那套祖制不可违的老调,但这次加了新料,引用了顾宪成的论点,说得更加有理有据。

我耐心地听完了。

然后又有三个人站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排练好的。他们的论点各有侧重,但核心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反对开海。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我能感觉到,支持开海的那些官员开始不安了——他们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风向在变。

如果我再不出手,今天的朝会就会变成反对派的独角戏。

好了。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龙椅。

诸位说了这么多,核心就一个意思——祖制不可违。我的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工程报告,朕听明白了。

沈鲤和几个刚才发言的官员微微弯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他们以为我要妥协了。

但朕有一个问题。

得意的表情凝固了。

祖制是死的,还是活的?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太刁钻了——说,那就是说祖制没有生命力,不敬;说,那就承认祖制可以变通,正中我的下怀。

我没有等他们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太祖定海禁,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倭寇猖獗,沿海不宁,朝廷无力兼顾海防和海贸,所以先禁海,集中力量剿倭。这是对的。太祖英明,因时制宜,朕佩服。

我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大殿里沉淀。

但现在呢?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分,现在是什么情况?戚继光在东南打了十几年,倭寇已经不成气候。沿海的卫所兵虽然还不够强,但至少能守住海岸线。朝廷的国力比太祖时期强了不止一倍。情况变了,制度是不是也该变?

顾宪成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暗中的两点火光。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思考——不是那种怎么反驳的思考,而是这个论点有没有道理的思考。

这就是顾宪成和沈鲤的区别。沈鲤只会反驳,顾宪成会思考。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太祖禁海是因为当时的情况,现在情况变了,制度也该变。这不是违背祖制,这是继承祖制的精神——因时制宜,因势利导。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几百个人同时在消化这句话。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话太狠了。它直接把祖制不可违这面大旗给拆了。你再喊祖制不可违,我就问你:祖制是死的还是活的?你答不上来。

沈鲤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旁边的几个官员也是一脸懵——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论据,现在全废了。

但顾宪成没有慌。

他站在那里,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说完。

因为他知道,光靠一句漂亮话是不够的。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说得好听,但开海到底有什么好处?好处有多大?值不值得冒险?这些问题不回答,光喊口号没用。

他以为我只有口号。

他错了。

陈于陛。我叫了一个名字。

文官队列里,一个中等身材的官员走了出来。陈于陛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长期熬夜的样子——事实上他确实熬了好几个月的夜,就为了今天。

他手里捧着一摞纸,厚厚的,至少有二三十页。

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起来说话。我说,把你算的账,给诸位念念。

臣遵旨。

陈于陛站起来,转身面对满朝文武。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一页纸。

诸位大人,他的声音沉稳,像是一个教授在讲课,臣奉旨调查海贸相关事宜,历时三月有余,走访了福建、广东、浙江三省的市舶司旧址、沿海卫所、以及部分……商户。以下是臣的调查结果。

他故意在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说的,其实是走私商人。

第一笔账。陈于陛翻到第二页,目前大明沿海的走私贸易规模。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嘶的一声,像是被烫到了。

根据臣的调查和推算,目前大明沿海每年的走私贸易总额,保守估计在白银八百万两以上。

八百万两。

大明万历十三年的国库岁入是七百一十万两。

走私贸易的规模,比国库岁入还大。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太和殿里炸开了。嗡嗡声变成了嗡嗡嗡嗡声,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几百个人同时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脸色发白。

肃静!殿前的太监尖声喊了一句,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划过铁板。

大殿里勉强安静下来,但那种震惊的气氛还在空气里弥漫,像是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静了,底下还在翻滚。

陈于陛没有停。

第二笔账。如果朝廷开放海禁,设立市舶司,对合法海贸征收十抽一的关税——这个税率参照了隆庆年间短暂开海时的标准——每年可以增加的税收是多少?

他又报出了一个数字。

保守估计,每年至少一百五十万两。如果贸易规模随着合法化而扩大——根据隆庆开海后的经验,合法化后贸易规模通常会在三到五年内翻倍——那么五年后,海贸税收可以达到每年三百万两以上。

三百万两。

相当于国库岁入的四成。

大殿里又炸了。这次连殿前太监喊都压不住,嗡嗡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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