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痴迷机械民间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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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方造镗床的方式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给他的草图是一台标准的卧式镗床——刀头旋转,工件固定,靠丝杠控制进给。这是前世十八世纪威尔金森的设计,简单可靠,我以为他会照着造。
他没有。
他把我的草图看了三天,然后画了一张新的。
万岁爷的图好是好,他蹲在工坊的地上,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青砖上画着,但有个问题——丝杠。咱们现在造不出足够精密的丝杠,螺距误差太大,刀头进给的时候会抖。一抖,气缸内壁就不圆了。
我看着他画的东西,愣了一下。
他把丝杠进给改成了凸轮进给。一个偏心凸轮带动刀架缓慢推进,凸轮的轮廓决定进给量。这个设计巧妙地绕开了丝杠精度不足的问题——凸轮的加工精度要求比丝杠低得多,但效果差不多。
你怎么想到的?我问。
草民造过一台自鸣钟,他头也不抬,继续在地上画,里面有个凸轮控制报时锤的升降。草民琢磨了三年才把那个凸轮磨圆了。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我蹲下来看他画的图。线条粗糙,比例也不太对,但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关系都是对的。这个人没学过机械制图,没见过任何一台现代机床,但他凭着二十年造机关的经验,硬是把一台镗床的核心结构想明白了。
你这个凸轮,我指着图上的一个圆,转一圈刀头进多少?
半分。他说。
半分大约是一点五毫米。太多了。
能不能做到十分之一分?
鲁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在地上又画了一个东西——一组减速齿轮。
加两级齿轮减速,他说,凸轮转一圈,刀头进十分之一分。
我点了点头。这个人的脑子转得比我预想的快。
造吧。我说。
鲁方和老赵开始造镗床的那天,工坊里的气氛变了。
之前工坊里虽然忙,但忙的是炼钢、铸炮、造火铳,工匠们干的都是熟活儿,心里有底。镗床不一样——没人见过这东西,没人知道它该长什么样,连鲁方自己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第一个难题是主轴。
镗床的主轴必须又直又硬,转起来不能有丝毫偏摆。老赵用最好的钢材锻了一根,淬火之后拿到鲁方面前。鲁方把它架在两个V形铁块上,用手轻轻一转——主轴在铁块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不行。鲁方摇头,弯了。
弯了?老赵瞪眼,我用眼睛瞄过了,直得跟箭杆似的!
你的眼睛看不出来。鲁方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极平的铁板——他自己做的校准工具——贴在主轴上,对着光看。光从铁板和主轴之间的缝隙透过来,中间有一段明显比两头亮。
这里,弯了。鲁方指着那段亮光,大概弯了两根头发丝的距离。
老赵凑过去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震惊。他干了四十年铁匠活儿,自认为手艺在大明朝排得上号,但他从来没想过两根头发丝的弯曲也算弯。
那你说怎么办?老赵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吵架的口吻,而是请教的口吻。
鲁方说,慢慢磨。
他用一块油石,蘸着菜籽油,一点一点地磨那根主轴。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用铁板贴上去对着光看,然后继续磨。油石在钢材上摩擦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他磨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睡觉,眼睛熬得通红,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老赵看不下去了,说你歇歇吧,鲁方摇头,说不行,手感不能断,断了就找不回来了。
第三天傍晚,他把主轴架在V形铁块上,用手一转。主轴在铁块上滚动,这一次没有咔咔声了,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声——钢材和铁块之间完美贴合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鲁方用铁板贴上去,对着夕阳的光看了很久。
行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老赵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拍了拍鲁方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小子,是个干这行的料。
鲁方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丑,因为缺了两颗门牙——据说是被自己造的一台弹射器崩掉的。
主轴解决了,接下来是刀头。
镗床的刀头必须比气缸的材料更硬,否则切不动。老赵试了好几种钢材,都不够硬。最后他想了个办法——在刀头上焊一小块白口铸铁。白口铸铁含碳量高,硬度极大,但很脆,不能做大件,做刀头刚好。
这东西硬是硬,老赵把焊好的刀头递给鲁方,但磨不了,只能铸成形。你要什么形状,我给你铸。
鲁方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个刀头的截面——前角、后角、刃倾角,画得很专业。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惊。这些概念我在前世的机械加工课上学过,但鲁方是怎么知道的?
你学过刀具几何?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鲁方茫然地看着我:什么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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