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利氏早报火器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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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三年十一月。
利玛窦笔记的调查结果陆续送到了我手里。
加莱的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微微翻动。我用镇纸压住那叠照片,目光落在利玛窦那工整的拉丁文字迹上——即便隔着照片,那些线条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惊。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加莱港那些高低错落的桅杆尖上。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巡逻船正在缓缓移动,汽笛声隔着厚厚的石墙传进来,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阿七的暗卫在京城和澳门两地同时展开了调查,翻遍了耶稣会在华的所有档案和通信记录。调查的结果比我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利玛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背后是整个耶稣会的情报网络。
属下查明,利玛窦从万历十年开始,就系统性地记录大明的火器、冶铁和造船技术。阿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他站在书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身上那件暗灰色的短衣在烛光下几乎融入了阴影。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眉心微微蹙着,那是他在汇报坏消息时特有的细微变化——跟了他三十多年,这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他的情报收集分为三个阶段。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带着一股涩苦的味道。我没有放下,只是握着碗壁,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传入掌心。凉茶的苦涩在舌根处弥漫开来,和心底的苦涩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第一阶段,万历十年到万历十五年。利玛窦以学术交流为名,频繁拜访京城的工匠和学者。他精通中文,善于交际,很快就和工坊里的几名工匠建立了私人关系。他请他们喝酒、送他们礼物、帮他们的孩子读书——作为回报,工匠们在酒后闲聊中透露了不少技术细节。
我闭了闭眼睛。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我见过太多这种手段了。那些外国公司的技术代表来工厂参观,笑容满面地和工人们合影、送小礼物、请吃饭——然后在饭桌上不经意地问几个技术问题。那时候我们叫这个社会工程学攻击,没想到四百年前的利玛窦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工程师,在西北的一个军工厂里,亲眼看过一个外国用同样的手段套走了一份合金配方的关键参数。事后保卫处追查了三个月,那个早就出境了。当时我只觉得愤怒和无奈,没想到穿越了几百年,自己竟然成了被套的那个人。
第二阶段,万历十五年到万历二十年。利玛窦开始有目的地收集核心技术情报。他通过代号的内应,获取了蒸汽机的关键参数、火铳的膛线设计图纸和铁甲舰的船体结构图。这些情报被他用密码写成笔记,通过耶稣会的秘密通信渠道——主要是经澳门到果阿再到罗马的邮路——分批传回欧洲。
窗外传来一阵海鸥的尖叫声,凄厉而刺耳,像是在嘲笑什么。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蒸汽机的关键参数——那是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搞出来的东西。前世的热力学知识、材料学经验,加上这一世无数次的试验和改良,才有了那台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蒸汽机。我还记得第一台蒸汽机在工坊里点火运转的那天,汽缸里发出沉闷的轰鸣,活塞开始有节奏地上下运动,蒸汽从排气阀里喷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铁锈味。工匠们围在旁边,又惊又喜,有人甚至跪下来磕头,说这是天降神器。而利玛窦,用一个代号的内鬼,就把这些全偷走了。那些我用前世的知识和这一世的心血凝结出来的东西,被人像从口袋里掏钱一样轻轻松松地拿走了。
第三阶段,万历二十年到万历二十五年。利玛窦的情报收集范围扩大到了电报机、新型火炮和蒸汽船的改良技术。这一阶段他的情报来源更加多样——除了之外,还有至少两名在工坊参观过的耶稣会传教士提供了补充情报。
阿七说完,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海风呜呜地吹着窗棂,和远处码头上传来的锚链碰撞声。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火星在灰烬中明灭不定,像是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
利玛窦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大明最核心的军事技术偷走了。
而我——我在这十五年里对他毫无防备。
不,不只是毫无防备。我甚至对他颇有好感,允许他在京城自由活动,给了他接触工坊外围的机会。
我记得第一次见利玛窦的情景。他穿着一身儒服,说着流利的中文,引经据典,谈吐不凡。他送了我一座自鸣钟和一幅世界地图,我当时还觉得这个洋人有意思,是个可以交往的学者。我甚至在心里想过——这个时代的中西文化交流,或许可以从他开始。他的笑容温和而谦逊,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那座自鸣钟的齿轮咬合声清脆悦耳,我把它放在养心殿的案头,每天听着它滴答滴答地走,觉得这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美好象征。
多么天真。
多么愚蠢。
我是他最大的帮凶。
查出来了吗?我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七摇了摇头。利玛窦的笔记中对的身份保护得很严密,只用代号,从不提及真名。属下根据笔记中的线索推断,应该是工坊中层以上的官员或技术骨干,能够接触到核心图纸和参数。但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有几十个,属下还在逐一排查。
继续查。我说。朕要知道是谁。就算他已经死了,朕也要知道。
属下明白。
阿七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夹杂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烤面包的焦香味——法兰西人的面包,硬邦邦的,远不如京城的馒头松软。那股焦香味在鼻腔里停留了一瞬,又被海风吹散了,只剩下咸湿的腥气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烟味。
我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利玛窦笔记的照片和暗卫的调查报告。
窗外传来加莱港的海浪声和海鸥的叫声。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脖子后面像一根根冰凉的手指。我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七十多岁的身体越来越怕冷了,骨头缝里隐隐作痛。右膝的老毛病又犯了,那是前年在马德里摔了一跤留下的旧伤,每到阴冷天气就隐隐发作,像有一根细针在关节里慢慢旋转。
我看着那些照片上精确的图纸和数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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