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与尔祖母吵那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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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年六月,还是六月。
由检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想的是她。
我跟由检说最难的一仗是跟他祖母吵的那一回,这话是半开玩笑半认真。
玩笑的部分是——吵架当然不能跟打仗比,一个死人一个不死人,轻重不一样。
认真的部分是——那一架,确实改变了我很多东西。
那是万历三十八年,我五十岁。
五十岁之前,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忙的人。每天睁开眼就是奏折、军报、朝会、议事,从早忙到晚,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五十岁那年,她跟我吵了那一架,我才忽然意识到——忙,有时候是一种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面对身边的人。
打仗的时候,我面对的是敌人。敌人很简单,打赢就行。
回到家,面对的是她。她不简单。她不需要我打赢什么,她只需要我在。
这个字,看起来很容易,做起来最难。
人在心不在,不算在。
身体在紫禁城,心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不算在。
坐在她对面喝茶,脑子里想的是明天的军事部署,不算在。
她要的,是全部的、完整的、不被任何事分走的。
而我给不了。
六十四年的皇帝生涯,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天完整的。
每一天都有比她更的事。
每一天都有比陪她更的事。
她从十六岁嫁给我,到七十二岁离开我,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里,我真正陪她的时间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一年。
一年。
五十六年的婚姻,一年的陪伴。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那天吵架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你征服了全天下,唯独没有征服这个家。
这话扎心。
扎得很深。
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我确实征服了全天下——从东亚到欧罗巴,从北极到南美,地图上几乎没有我没打过的地方。
但这个家,我从来没有征服过。
不是打不下来,是没有去打。
或者说,我一直以为家不需要打。家是后方,是大本营,是我打完仗回来休息的地方。它应该永远在那里,永远安稳,永远等着我。
但家不是城池。
城池打下来就是你的,只要守住就不会丢。
家不一样。家需要经营,需要浇灌,需要你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投入时间和心血。
你不投入,它就会枯萎。
像一棵没人浇水的树,慢慢地、无声地枯死。
她没有枯死。
她比树坚强得多。
五十六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把孩子养大,把后宫管好,把我的后顾之忧全部解决。
她从来不抱怨。
除了那一次。
万历三十八年的那一次,是她五十六年里唯一一次对我发火。
唯一一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忍了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的委屈、孤独、担忧、思念,全部压在心里,只爆发了一次。
一次。
而我,连这一次都接不住。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生气。
皇帝被人指着鼻子骂,能不生气吗?
但生气了大概三秒钟,我就不生气了。
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眼泪。
她很少哭。嫁给我五十六年,我见她哭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她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的人,笑的时候淡淡的,难过的时候也淡淡的,从不让人看到她的脆弱。
但那天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滴一滴的,像屋檐下的雨水。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我不是不让你去打仗。我知道你是皇帝,打仗是你的责任。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想想我?
偶尔想想我。
这个要求低到让人心酸。
不是要我天天陪她,不是要我放弃天下,只是偶尔想想。
而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御书房。
这是六十年来头一回。
御书房的灯每天晚上都亮着,从万历十年到万历六十四年,一天不落。太监们都习惯了,每晚备好茶水和点心,等着我批奏折到深夜。
但那天晚上,御书房的灯没有亮。
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留在寝宫里,陪她坐了一整夜。
没有说话,就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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