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与尔祖母吵那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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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比我的手小一半。但这双小手撑起了整个后宫,撑起了我身后的一切。我在前面打仗,她在后面守家。我管天下,她管我。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只是这个配合里,她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我出征回来,进了寝宫,发现她在绣一幅屏风。绣的是一幅山水画,青山绿水,云雾缭绕。我问她绣这个干什么,她说想给寝宫换个摆设。
后来我才知道,那幅屏风她绣了三年。
三年。
每天晚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灯下绣。一针一线,慢慢地绣。
不是因为喜欢绣花,是因为需要一件事来打发等待的时间。
等待是最磨人的。
尤其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那幅屏风后来一直摆在寝宫里,直到她走的那天。
她走之后,我让人把屏风收起来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想她。
现在想想,应该留着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十六岁嫁给我的时候,她满头青丝,乌黑发亮。
现在五十岁了,白发已经藏不住了。
这些白发里,有多少是为我白的?
我不敢想。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出征,能不亲自去的就不亲自去。
这个决定让很多将领松了一口气——皇帝亲征虽然提振士气,但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负担。皇帝不去,他们反而放得开手脚。
但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将领们,是为了她。
为了让她少等一些。
为了让她少担心一些。
为了让她知道,在天下和她之间,我至少愿意偶尔选她。
偶尔。
也只是偶尔。
因为我终究是皇帝。
皇帝的,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
她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没有再要求更多。
五十六年的婚姻,她只要求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因为那一次,我听到了。
虽然听到得太晚了。
由检问我最难的仗是哪一仗,我说是跟他祖母吵的那一回。
这不是玩笑。
那一仗,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我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输给了一份我永远还不清的债。
但这是我这辈子输得最心甘情愿的一仗。
因为输给她,比赢了全天下都值。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簪子。
她年轻时候戴的,白玉的,雕着一朵兰花。
她走的时候,我从她的妆奁里拿了这只簪子,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五年了。
我把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白玉已经有些发黄了,兰花的花瓣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大概是什么时候磕到了。
她在的时候,这只簪子是温润的、光洁的、带着她体温的。
现在它是冰凉的。
像她的手。
最后一夜握着的那只手。
从温热到冰凉。
我把簪子放回抽屉里,关上。
然后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
王福端着茶进来,看到我的样子,轻轻地把茶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说。
月亮很亮。
她在的时候,我们偶尔会一起看月亮。
她说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天下所有想念的人。
我说月亮就是一块石头,反射太阳光而已。
她笑我没有情趣。
现在我一个人看月亮,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月亮确实像一面镜子。
照着我。
照着我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