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前世记忆渐浮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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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年八月,初秋。
笑过之后,总是沉默。
由检来过之后的那些天,我表面上跟往常一样——喝茶、养猫、偶尔去茶馆听说书。但到了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东西。
不是这辈子的事。
是前世的。
那些被我刻意压制了六十年的画面,像地底下的泉水,压了太久,终于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一开始是零星的、模糊的。
一闪而过的画面——高楼大厦、柏油马路、红绿灯、汽车。
一闪而过的声音——手机铃声、电脑开机的提示音、电视里的新闻播报。
一闪而过的气味——咖啡、方便面、打印机墨粉。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不存在,但它们曾经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六十年了,我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一遍一遍地抹平。
但没有。
它们只是被埋起来了。
埋在征战之下,埋在权力之下,埋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忙碌之下。
现在忙碌停了,征战停了,权力也放下了。
那些被埋住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最先浮现的是设计院。
那个我工作了十年的地方。
一栋灰色的六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有一棵老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停车场。
我的办公桌在四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永远堆着图纸,图纸泡着浓得发苦的茶。
我在那张桌子前坐了十年。
画了十年的图。
结构图、施工图、节点详图。钢筋怎么配、梁柱怎么连、荷载怎么算。
这些东西,在穿越之后变成了我最大的武器。
铁甲舰的龙骨结构,是我用前世的结构力学知识设计的。
火炮的炮管强度,是我用材料力学的公式算出来的。
城墙的防御体系,是我用建筑设计的思路规划的。
一个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穿越到了明朝,用画图纸的手打下了全天下。
听起来很荒诞。
但这就是我的人生。
设计院之后浮现的,是城市。
那座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不大,三线城市,人口两百多万。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边有一排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雪。
我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但房租便宜,离设计院近,走路十五分钟。
小区门口有一家兰州拉面馆,老板是个甘肃人,做的牛肉面又辣又香。我几乎每天早上都去吃一碗,大碗,加肉,多放辣子。
还有小区旁边的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我经常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去买一桶方便面,站在路灯下吃完,然后上楼睡觉。
这些记忆太清晰了。
清晰到我能闻到牛肉面的味道,能感觉到方便面的热气扑在脸上。
六十年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万历皇帝,变成了这个时代的人。
但那些记忆告诉我——你不是。
你永远不是。
你只是一个穿着古装的现代人。
一个回不了家的人。
我想起了前世的一些细节,那些琐碎的、不重要的、但此刻无比珍贵的细节。
比如我的手机。一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纹,是有一次从桌上掉下来摔的。我一直没换,因为穷。设计院的工资不高,养一个女儿,交房租,还要还助学贷款,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手机壁纸是朵朵的照片。她坐在秋千上,笑得眯起了眼睛,背景是小区里的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
我在西苑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棵老槐树。
不是我种的,是原来就有的。但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它长得太像小区里的那棵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住在西苑,没有搬到别的宫殿去。
因为那棵树。
因为那棵树让我觉得,自己离家没那么远。
虽然实际上,隔了四百多年。
比如我的搪瓷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那是设计院发的,每个人一个,我用了十年,杯底都磨出了一圈黑印子。
穿越之后,我让工匠做过一个类似的杯子。白瓷的,上面让人写了几个字。
写的不是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写的是天下太平。
意思差不多。
那个杯子我用了很多年,后来碎了。碎的时候我心疼了好一阵子,不是心疼杯子,是心疼那份记忆。
比如我的拖鞋。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两块钱一双,在小区门口的杂货店买的。穿了两年,底都磨平了,走在瓷砖地上滑得要命。
这个时代没有塑料拖鞋。
我穿的是布鞋。
但每次穿布鞋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
这些记忆,琐碎得不值一提。
但它们是真实的。
比龙袍真实,比龙椅真实,比万历大帝这个身份真实。
因为它们是属于的。
不是属于朱翊钧的,不是属于万历皇帝的,是属于那个在设计院画图、在小区爬楼梯、在路灯下吃方便面的普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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