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平静之下暗潮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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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个小时。
每天十八个小时。
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是问题,每一份都需要他做决定。
欧洲的提案怎么办?
美洲的地下工厂怎么办?
东南亚的截留税款怎么办?
日本萨摩藩和朝鲜的秘密联络怎么办?
还有国内的事——黄河又发水了,陕西又旱了,广东的海盗又猖獗了。
每一件事都很急。
每一件事都不能拖。
常洛觉得自己像是在同时下十盘棋。
每一盘都在中局。
每一盘都很危险。
而他只有一个脑子,两只手。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指节都有些变形了,中指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每次放下笔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伸直。砚台里的墨一天要添三次,笔尖磨秃了一支又换一支,废弃的笔头堆在笔筒旁边,像一小堆黑色的枯草。
他开始理解父皇了。
理解父皇为什么六十年不停地打仗、理政、忙碌。
不是因为闲不住。
是因为停不下来。
一停,天下就乱。
一松,人心就散。
皇帝这个位子,不是坐上去享福的。
是坐上去受罪的。
太医来请脉的时候,说他的脉象弦紧而数,是肝火太旺、心血不足的征兆。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他喝了一碗,苦得直皱眉,但没有吐。苦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涩涩的,带着一股子草根的土腥气。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地一声,继续批奏折。
八月十五,中秋。
常洛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坐在御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跟父皇在世的时候一样。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御花园的假山和池塘上,水面上碎银一样地闪烁着。远处传来宫人们过节的笑声和丝竹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桂花开了,满园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味,浓得像是能掬起一捧来。
但看月亮的人,心境完全不同了。
父皇看月亮的时候,想的是朵朵——虽然常洛不知道朵朵是谁。
常洛看月亮的时候,想的是天下。
天下很大。
大到一个人撑不住。
但他必须撑。
因为没有别人了。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你撑不住也得撑。因为没有别人了。
常洛仰头看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
父皇,儿臣在撑。
月亮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跟去年一样。
但去年,父皇还在。
今年,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只蛐蛐在假山后面叫了起来,唧唧唧地响着,孤零零的,像是在替他诉说什么。池塘里的锦鲤地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常洛站起来,回到书房。
继续批奏折。
奏折堆成了山。
他拿起笔,一份一份地批。
批到手酸,批到眼花,批到蜡烛燃尽了又换一根。蜡烛换了三根,每一根都烧到最后只剩一个矮矮的蜡头,蜡油在铜烛台上凝成一摊,像是凝固的泪。
一直批到天亮。
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最后透进来第一缕晨光。公鸡在远处叫了,喔喔喔——,声音嘹亮而刺耳,像是在催促什么。
然后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奏折又送来了。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没有尽头。
永远没有尽头。
这就是皇帝的日常。
这就是父皇过了六十年的日子。
常洛终于明白了。
明白父皇为什么在禅位的时候说——
天下交给你了,别搞砸。
不是随口一说。
是肺腑之言。
因为这个天下,太容易搞砸了。
稍不留神,就会崩盘。
常洛不敢不留神。
一刻都不敢。
因为暴风雨要来了。
陈九说的。
父皇也说过。
暴风雨要来了。
而他,是唯一的那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