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后世评说功与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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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
公元一七四九年。
距离万历大帝驾崩,整整一百年。
这一年春天,联邦国史馆在修《太上皇实录》。
几十个史官分坐长案之后,灯火彻夜不熄。纸卷堆得像小山,墨香、旧纸味、潮湿木架子的霉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昏。窗外下着细雨,雨点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屋里却比外头更吵。
太上皇当然是千古第一统一者。
一个年轻史官拍着案上的卷宗,脸都涨红了。
若无他,欧洲还是欧洲,美洲还是美洲,海上到处是炮舰,陆上到处是乱战。人类哪来的这一百年太平?
太平?对面一个老史官冷笑,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你去翻翻远征卷。伊比利亚死了多少人,莫斯科冻死多少人,美洲最后那几年又死了多少人?他是统一了天下,可那天下,是从尸骨堆里踩出来的。
那也是为了止战。
用最大的战,去止战?
两边的话一下子撞在一起,震得满屋嗡嗡响。
坐在最上首的总纂官没有说话,只抬手敲了敲桌案。
笃。笃。笃。
屋里慢慢静了。
争可以。总纂官把眼前一本发黄的档册合上,声音很平,先把事实理清。太上皇死后一百年,联邦为什么还没散?
没人答。
总纂官冲一旁的书吏伸出手:把甲字号铁匣档拿来。
书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他抱回来三卷旧档,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最上头一卷,外面还绘着一只极淡的金龙纹样。总纂官把卷宗摊开,指尖压住纸页,缓缓开口。
第一场大危机,欧洲自治风潮。
太上皇刚驾崩,西班牙总督区先抗命,法兰西、日耳曼紧跟着躁动。那一年,京城里昼夜都能听见驿马冲进宫门的蹄声。常洛陛下没有发兵,而是打开了铁匣。
说到这里,几个年轻史官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铁匣。
这两个字,在联邦史里几乎和“转危为安”画了等号。
常洛陛下照着密诏,先谈,再拖,再分。
税率过渡期延了十年,副总督改为地方推举、中央核准,地方武装的上限也往上提了三成。看着都是让步,可每一刀都切在最要紧的地方。三家本来想抱成一团,结果被拆成了三摊。五年之后,欧洲风波平了。
总纂官翻过一页纸。
第二场,美洲自由邦之乱。
常宁陛下天资平平,碰上这事时,宫里都慌了。那晚他亲自开铁匣,火漆崩开,啪的一声,半个值房都听见了。密诏上只写了八个字:不可急攻,以困待变。
一旁的书吏低声接了一句:这八个字,后来挂进了军机堂。
总纂官点头,于是常宁陛下围而不打,断粮、断盐、断火药,顺手再把叛军里几个二号三号人物悄悄买通。四年后,自由邦先从里面烂了。几个头目互相杀得血流满地,联邦军进去时,城头旗子都没人扶。
年轻史官们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结果。
却很少有人像这样,把结果和那只铁匣放在一处看。
第三场最险。总纂官的手指落在最后一卷上,停了停,护法战争。
常熙想强收地方权,一口气撤了五个总督,逼得五区一起起兵。那三年,联邦真到了裂开的边上。最后是内阁依密诏行事,联名弹劾,逼常熙退位,再换常安收拾残局。
窗外一道春雷滚过去,震得窗纸轻轻发颤。
屋里没人出声。
总纂官把卷宗合上,纸页相碰,发出沉沉一响。
现在明白了么?
联邦后来确实松了。中央不像太上皇在时那样,手一伸就能压住四海。可它没散。不是靠运气,是因为每次走到悬崖边,总还有一份旧规矩能把人往回拽一下。
那个年轻史官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可这也只能说明太上皇深谋远虑,不能说明他没有罪。
谁说他没罪了?老史官抬起眼,语气反倒平静了,你以为老夫是在替他洗?
年轻史官一愣。
他屠过城,杀过俘,决过堤,逼过族群迁徙。老史官一字一句地说,这些都在卷宗里,抹不掉。可他也确实把一个四分五裂、随时会互相吞食的世界,硬生生拧成了一个整体。你若只写他的功,那是假史。只写他的罪,也是假史。
这回,连最年轻那几个也不吭声了。
雨还在下。
史馆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和窗外细密不断的雨声。
半晌,总纂官才低声道:后世评他,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说他伟大,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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