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后院春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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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覆在莱州城头。
城门早紧紧闭合,厚重的城门后抵着数根粗木,城垛之间每隔十步便摆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橘红火舌被夜风卷得左右摇曳。
巡城的士卒正沿着马道缓步来回,人人头戴四瓣压缝铁盔,布制顿项翻折在盔沿上散着暑气,一身玄青色单层战袄长及膝头,窄袖收得干净利落,胸前白麻布缝就的“安”字补子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他们背着擦得锃亮的燧发枪,脚下穿的是千层底布鞋,脸上没有半分懈怠,反倒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自信。
整个登州军里,论军服齐整无人能比得了安字中军,因为他们是曹帅的嫡系,是亲军。
城头如此,城内街巷更是井然。每条主街上都有一队安字中军士卒列队巡行,玄青战袄配着小腿上密实的青布行缠,步伐齐整得像一个人,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节奏分明的“笃笃”声。
自打安字中军接了莱州城防,“夜不闭户”竟从一句空话成了真。往日里趁着夜色偷鸡摸狗的泼皮无赖,早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夜里都不敢出门露头。
自打曹安下令让赵守田从潍县大营回守莱州城,他到任第一件事,便是将三千秦军降卒,加上从潍县大营精挑细选的两千精锐,整合成了五千人的安字中军,全数照着昔日亲卫营的规矩严苛操练。
张嫣从赵守田口中得知,这“安字中军”的名号是曹安亲自取的,便等同于帅府亲军。既是亲军,就得有亲军的体面与威风。
她当即拍板,让登州火器局的李大牛赶制五千顶制式四瓣压缝铁盔,又找布商孙茂才将全军战袄统统一律染成玄青色,胸前缝上雪白的“安”字补。
士卒们摸着胸前那方白布补,个个腰杆都挺得更直。能在曹帅麾下当嫡系亲兵,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走到哪儿都能抬得起头。
而整座莱州城,防卫最森严的地方,当属曹府。
高高的围墙根下,每隔十步便钉着一根火把桩,明火熊熊,映得飞檐瓦脊轮廓分明,也映着桩旁笔挺立着的岗哨。这些都是从五千人里层层筛选出的精锐近卫,人人头戴打磨得光亮的四瓣铁盔,盔顶一撮鲜红盔缨醒目得很,燧发枪贴肩而立,目光直视前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活似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赵守田正带着一队亲卫沿着墙根缓步巡查。
他一身青布紧身劲装,外罩分体式布面暗甲,特意省去了沉重的全甲裙以减暑气,腰间牛皮束带勒得紧实,左手稳稳扶着腰间的安勋刀,走动时甲片摩挲,发出极轻的“嚓嚓”声。每走过一名岗哨,他都要扫上一眼——盔缨正不正,燧发枪擦得亮不亮,站姿标不标准,半分疏漏都不放过。
自打安字中军组建,曹府的夜防他就没假手过旁人。曹帅在前方杀敌,他就得把曹府守得铁桶一般,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吱呀——”
一声极轻的木轴转动声,忽然打破了夜的静谧。
曹府正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道身影侧身走了出来,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来人正是张三。
他一身暗纹锦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选了低调的藏青色,衬得人面色红润,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大管家的体面。只是他的右手始终缩在宽袖里,那是济南城头被鸟铳炸膛落下的旧伤,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张总管。”
“张总管。”
沿途站岗的士卒见了他,都热情的叫着,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恭敬。
张三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暖意:“兄弟们辛苦了,夜里风凉,多留神身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这身体面、这个总管的位置,全是曹帅念旧情给的。
想当初在济南城同做奴仆的时候,他可没少给曹安脸色看,脏活累活都往对方身上推。后来曹安一路崛起,他本以为自己早被忘了,谁知李四捎来消息,说曹帅要召他去府里当差,他足足激动得一宿没合眼。
这份恩义,他记一辈子,也惜福得很。
正笑着跟士卒们答话,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的赵守田。
张三眼睛一亮,快走两步迎上去,声音压得更低:“守田!”
赵守田脚步顿住,“张总管,这么晚还没歇着?”
“嗨,这不是有喜事嘛,哪里睡得着。”
张三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我备了两壶好酒,还有两碟酱牛肉和花生,走,找个地方喝两杯去?”
赵守田眉头微蹙,当即摇了摇头:“我今夜当值,军令在身,不能饮酒。”
他说着,脸色又沉了几分,语气郑重:“张三,我警告你一句。曹帅没在家,曹府内院不是闲人能踏足的地方。若是惊扰了诸位夫人,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我。”
“哎呀,我还不知道你这性子?”
张三拍了下大腿,语气熟稔又无奈,“咱俩是谁啊?都是从济南城跟着曹帅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我还能坑你犯规矩?你放心,太阳一下山,中院的门就上了锁,内院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把酒菜都端去门房,咱们就在府外门房里吃点喝点,绝不耽误正事。”
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凑得更近了些:“下午传信的兵丁快马进的城,说曹帅在潍县打了大胜仗!鞑子被杀得尸横遍野,我听了这消息,心里头滚烫,翻来覆去躺不住,就想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兄弟唠唠。”
赵守田眸色微动。
捷报他自然早已知晓。
下午消息传进营时,整个校场都沸腾了,士卒们摸着胸前的“安”字补,欢声雷动,震得树梢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胸腔里的热血也跟着翻涌。曹帅旗开得胜,大破清军,没有谁比他更高兴。
可欢喜底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这么大的阵仗,这么痛快的厮杀,他却没能在阵前斩敌立功,只能守着这座城,守着这方宅院,终究是错过了沙场搏杀的机会。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赵守田指尖轻轻叩了叩安勋刀的铜鞘,目光扫过沿街肃立的岗哨,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捷报我已知晓,确是大胜。但我是安字中军统领,我的战场,就在这里。守好莱州城,护好府内诸位夫人的周全,便是我的使命。”
“我知道我知道,我哪能让你擅离职守啊。”
张三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都想好了,你喝茶,我喝酒。就着这桩大喜事,陪老哥我说说话总行吧?绝不耽误你巡岗。”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说真的守田,当初在济南城的时候,谁能想到咱们能有今天?曹帅那是真龙入海,咱们跟着沾光,可这日子啊,越想越觉得不真实。”
赵守田抬眼望了望曹府高耸的院墙。夜风掠过树梢,隐约能听到院墙深处飘来几声女子的笑。
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沉声道:“正因为不真实,才更要做好分内的事。守好这份安稳,才不辜负曹帅的信任。”
张三重重点头,缩在袖里的残手微微攥紧。
院墙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六月的夜本就溽热难耐,曹府后院的正厅里,却比外头更添了几分暖融的燥意。雕花窗棂透出道道暖黄烛火,将廊下的花木都晕成一片朦胧。
银铃似的笑声裹着淡淡的酒香与脂粉香,顺着晚风飘出老远,惊飞了檐下栖着的雀儿。
厅内烛火高烧,八尊鎏金烛台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长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碟与清甜的果酿,围坐着的八位佳人个个笑靥如花,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欢喜与骄傲。
世人闻风丧胆、号称“满万不可敌”的清军,竟在潍河边上被自家男人打得大败,这消息午后传回来的那一刻,整个后院都炸了锅。素来端庄持重的张嫣,也破天荒做主把姐妹们都凑在了一处,摆了家宴,要好好庆贺一番。
天热得厉害,众人早卸了繁复的钗环与厚裙,个个都只着一身素纱薄衫。
轻纱料子本就半透,被烛火一映,更衬得里头的素色里衣若隐若现。雪肤花貌交相辉映,满室皆是软玉温香,旖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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