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西苑校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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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国库是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边军欠饷半年,宣大、蓟镇的催粮文书堆得比龙案还高;河南、陕西赤地千里,赈济银子还没着落;宫里开支一减再减,连他自己的龙袍都补了又补。户部库房空得能跑老鼠,九万两,拿命去凑?
崇祯原本以为,火枪仿制成功,就是中兴大明的开始。有了利器,练强军,平流寇,御建奴,这大明的江山总能慢慢撑起来。
可现实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性能打了折扣,成本翻了三倍,连大规模造都造不起。
风卷着松涛吹过平台,崇祯站在烈日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场中死寂一片,没人敢说话。谁都知道国库空虚,也都知道陛下的难处,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陛下。”
杨嗣昌上前一步,躬身开口:“臣以为,此枪虽不及原版精妙,却远胜旧火器百倍。当务之急,不必急于大规模换装。可先让工部小批量打造五千支,一面让神机营琢磨三排轮射的合用阵法,一面令工部继续打磨工艺、优化火药配方。假以时日,精度、成本总能慢慢提上来。”
他是内阁重臣,又兼掌兵部,这话既给了崇祯台阶,又给出了实打实的可行方案。
张维贤立刻附和:“杨阁老所言极是!京营这边,臣亲自盯着操练,绝不让陛下失望!”
众人纷纷应声,都顺着话头往下圆。
崇祯缓缓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王佑,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起来吧。能仿制出来,总比没有强。”
“臣……臣谢陛下隆恩!”王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才爬起来,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朕给你三个月。”
崇祯盯着他,语气郑重,“三个月内,钻膛工艺、火药配比,必须往前推进一步。成本也得往下降。先造五千支,送京营试用。张维贤,京营操练之事,由你全权督办。”
“臣遵旨!”二人齐声应下。
崇祯目光一转,落在案边那两枚铁铸的开花弹上,眉头微蹙。火枪已是这般光景,那开花弹……又能好到哪里去?
可心里终究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既来了,开花弹也一并试了。”
崇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移驾万岁山校场。”
王承恩高声叫道。
午时刚过,暑气更盛。
万岁山北麓的内校场上,黄土被晒得发烫,风卷着尘土掠过空场,带着呛人的土腥味。
校场尽头夯起半人高的土木胸墙,墙后密密麻麻插了上百具稻草人,排成三列步兵方阵,草人身上还套着边军常用的棉甲、皮甲,远远看去像一支肃立的军阵。
空场正中架着一门黝黑的火炮,炮身粗重,铁铸炮口微微昂起。
炮旁条案上,依旧是两枚炮弹并排而立——原版精致,仿制粗糙,对比刺眼。
崇祯站在高台凉棚下,目光落在那门火炮上,眉头拧得更紧。方才燧发枪的落差还堵在胸口,此刻望着这门笨重的火炮,心里那点侥幸,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杨嗣昌、张维贤、王佑三人侍立在侧,气氛比试枪时更凝重。
“陛下,火炮与开花弹均已备妥。”
王佑上前半步,声音比刚才更小心,“校场尽头摆了军阵草靶,先试仿制开花弹的威力与起爆效果?”
崇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开始吧。”
“遵旨!”
王佑一挥手,几名炮手立刻上前。
他们先将炮身固定好,再用清膛杆擦净炮膛,随后小心翼翼捧过那枚仿制开花弹。
与原版“自动引燃引信”不同,工部仿不出时间引信,只能沿用旧法——炮手先掏出火折子,凑到弹体顶端的药捻上点燃,火星滋滋冒起的瞬间,几人合力将炮弹推入炮膛,迅速封好炮门。
整套动作慢得让人揪心。
凉棚下的张维贤皱了皱眉。他总督京营多年,太清楚战场节奏了:真要是两军对阵,敌人骑兵冲过来也就片刻功夫,这么慢的射速,放一炮就得被冲脸。
“点火!”
炮手执着火绳凑近炮门,火星一闪。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炮口喷出丈许长的火焰,浓黑的硝烟瞬间腾起,顺着风往校场东侧卷去。黑色弹丸拖着淡淡的烟迹,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方阵前的土坡上,“咚”地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爆炸。
预想中的轰鸣没传来,炮弹在土里滚了两圈,火星慢悠悠烧了半晌,才听见“嘭”的一声闷响,黑烟从土堆里冒出来,动静还不如过年放的大号爆竹。
凉棚下一片死寂。
王佑的脸“唰”地就白了,手心的汗瞬间浸透了官袍袖口。
几名军士快步跑过去查验,片刻后折返,单膝跪地高声禀报:“禀陛下!炮弹仅炸塌前方小半截土坡!草人仅倒七具,破片未能穿透棉甲,多数仅擦破表层草衣!”
崇祯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往前踏了半步,望着校场那头稀稀拉拉倒下的几个草人,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他知道仿制的会差,却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
曹安的开花弹,军报里写得明白:一炮下去,十几步内人马俱碎,土墙都能炸开豁口。到了工部手里,竟连草人棉甲都炸不穿。
“陛下恕罪!臣等无能!”王佑“噗通”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此弹……此弹形制仿得有七八分像,可核心三处,实在是跨不过去的坎啊!”
崇祯没叫他起来,冷声道:“说,哪三处。”
“回陛下!”王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一条一条说,“头一条,便是引信。原版弹顶端那截木引信,看着不起眼,内里是分层压的慢燃火药,刻了刻度,锯到对应长度,炮弹出膛时被火药燃气自动引燃,算好时间刚好在敌阵中炸开。咱们……咱们仿不出这木引信的燃速,只能用老法子棉火药捻,全靠炮手凭经验剪长短,早炸、晚炸、不炸是常事,十枚里倒有三枚哑火。”
他顿了顿,接着道:“第二是弹壳。原版弹壳是精铸的,壁薄又匀,炸开能碎成三四十片碎铁,十几步内擦着就死。咱们用砂模浇的铁壳,厚薄不均,怕炸膛不敢做薄,壁比原版厚了近一倍,装药量自然就少,炸开来也就裂成三四块大铁片,杀伤力自然天差地别。”
“第三呢?”
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三还是火药。”
王佑的声音更低了,“原版弹里装的是精制颗粒黑火药,爆速快、劲儿大,炸起来冲击力足。咱们的火药杂质多、燃速慢,塞多了还容易胀裂炮膛。”
引信,弹体,装药。
处处是坎,处处摸不透。
和燧发枪的困境如出一辙,甚至差距更大,更让人绝望。
张维贤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从京营实用来看,这仿制开花弹……难堪大用。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引信不准,要么炸早了伤不到人,要么炸晚了落进敌阵里都没响,反倒容易误事。真要列装,将士们心里也没底。”
崇祯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原以为火枪是难啃的骨头,火炮好歹能撑撑场面。如今看来,曹安手里的东西,全是成套的技术——从炼钢钻膛,到火药配比,再到火炮引信,是一整套大明朝从未接触过的体系。
不是拆一件样品、仿一个外形就能学来的。
“造这么一枚开花弹,成本几何?”他沉声问。
王佑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陛下。一枚合格的仿制开花弹,铁料、人工、火药全算上,约莫……约莫五钱银子。是普通实心弹的五倍。还不算废品,十枚里至少废三枚。”
五钱银子一枚。
崇祯在心里算着,越算越心凉。
一门炮打一场仗,少说要备三四十枚弹,光弹药就是十几两银子,打几仗下来,国库就得被掏空。
何况就这威力,花五钱银子炸不穿棉甲,跟扔个响炮仗没区别。
崇祯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曹安十九岁的少年,在登莱一隅之地,造枪造炮又快又好。他坐拥天下工部百工,仿出来的全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风卷着暑气吹过高台,崇祯站在凉棚阴影里,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陛下。”
杨嗣昌适时开口,语气沉稳,“事已至此,急也无用。臣以为,开花弹可先放缓,集中精力先把火枪的工艺磨顺。开花弹这边,留少数匠人慢慢钻研引信与铸弹之法,不急着量产。至于登莱那边的技术……”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明着仿不出来,就只能暗着偷。
崇祯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看向校场上那门孤零零的火炮,看向远处稀烂的草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承恩。”
“奴才在。”
“给锦衣卫传旨。”
“登莱的细作,再加一倍人手。造枪的匠人、铸炮的方子、火药的配比、引信的制法,凡是曹安那边的技术,不管用什么法子,都给朕弄到手。”
“活的匠人绑不来,就偷图纸;图纸偷不到,就想法子混进作坊。”
“朕给他们半年时间。半年之内,再拿不出点真东西,锦衣卫指挥使,就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
王承恩连忙躬身应下,心里也是一凛。
崇祯转身便往凉棚外走。日头正烈,照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却衬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孤冷。
杨嗣昌与张维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都清楚,今日这两场试射,试出的不是火器的差距,是大明朝与登莱那个少年之间,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难逾越的鸿沟。
那少年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止一支强军,而是一整套能改天换地的本事。
这样的人盘踞在山东,近在京畿肘腋之下,对陛下而言,怕是比多尔衮的十万铁骑,更让人寝食难安。
风卷着硝烟漫过校场,烈日当头,却没人觉得暖。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曹安这两个字,不再只是山东的边患,而是成了扎在大明君臣心口,一根拔不掉、咽不下的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