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内阁与朱波行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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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港的关榷，一百二十万。”他说，“三月开埠，到腊月，九个月。一个月十三万。”

“船来得很匀。”

周维城笑了一下：“匀得不好看？”

“匀得像编的。”朱和瑾把账册合上，“回去叫人重报。不是不信你。是不信那帮写账的。”

“是。”

“孟养那边如何？”

“老土司把两个儿子送到阿瓦来了。”周维城说，“说是读书。”

“读什么书？”

“《大明律》。”

朱和瑾没笑，也没说好。他往城下看。

城墙底下是集市。竹棚连成一片，卖米线的、卖鱼的、卖粗布的，声音混在热汽里。

一个妇人蹲在担子后头收碗。她男人三年前死在驿道上，埋在第七十里铺。如今她一天卖四十碗米线。

“她家的口粮，今年还给不给？”朱和瑾问。

“给。孤儿寡母，按例给到儿子十六。”

“十六以后呢？”

周维城没答。

“以后再说。”朱和瑾说，“先把今年的给了。”

他转身，从垛口往下走。走到一半，锦衣卫千户苗成跟上来，背上卸下一个木匣，搁在城垛上。

匣盖一开，日头照进去，红了一片。

深红的宝石，鸡蛋大小；翡翠原石，裹着灰皮；沙金压成饼；沉香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

“大金沙江上游淘的。”苗成的声音有点抖。

“驻军的勘探队，还有当地采宝的，今年交上来的。除了这些，还有红木、柚木，山里遍地都是。”

朱和瑾拈起一颗，对着光。

石头凉，压手。

“这个，入账了？”

“这是样品，未及入册。”

“样品也入册。”他把石头放回去，指尖在匣沿上蹭掉一层灰，“一块石头出了山，就得有人记它去了哪儿。记不上，日后就是私。”

苗成愣了一息，把匣盖合上：“是。”

“底下那层是什么？”

“柚木。三根，锯的样板。”

“拿出来。”

苗成抽出一块。一尺见方，纹理直，油性重，指甲一划，一道白痕。

朱和瑾用指节敲了敲，声音闷实。

“这木头造船，好不好？”

“回殿下，最好的。不怕水蛀，不受虫。只是长得慢，成材要三十年。”

“那就从今年起，禁私砍。”朱和瑾说，“沿江划官林。砍一根，补三根。补不上，砍的人充军。”

周维城在旁边插了一句：“殿下，那些林子，土司说是他们的。”

“林子是山的。”朱和瑾说，“山是大明的。”

旨意走了三十六日。到阿瓦那天，是正月初九。

黄绢裹着，封筒上四道火漆，边角磨破了两处。送旨的行人司序班下了马，腿都是软的。

香案摆在藩府正堂。朱和瑾换了全套朝服。这地方穿朝服是受罪，汗从领口往下淌，流到腰上。

序班展开黄绢，声音在日头底下发飘。前头的官衔念得快，一句赶一句，念到后头才慢下来。

“……朱波虽远，亦是大明之骨肉。朕以西南万里海陆付尔，当使日月所照，永为明土。”

念到这一句，念的人自己停了一下。

堂上没有人动。院子里一只孔雀叫了两声。

朱和瑾跪着，额头贴在青石上。石是烫的。

“臣领旨。”

没有别的话。

他站起来时，膝头的袍子湿了一片，粘着灰。

周维城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压住了。

他解下腰间那柄剑。八年前出京时御赐的，鞘上漆掉了两处，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剑柄缠的麻绳被掌心焐得发黏。

剑抽出半尺，日头落在锋上，白得晃眼。

“传我的话。”他说，“这西南的路、港、山、水，只要大明的旗还插在阿瓦城头，就是大明的。”

“凡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城墙上下，几千人应了一声。

应得不齐。有快有慢，喊完了还有人自己又喊了一遍，喊得没跟上调。

喊声散在江面上。

周维城凑上来：“殿下。”

“嗯。”

“路还没修完。”他说，“往南，还有八十里烂泥。”

朱和瑾把剑插回去，笑了一声。

“那就修路。”

入夜，藩府。

旧缅王的殿，柱子是柚木的，被虫蛀空了半边，今年才换。换下来的那半根，锯开做了几张案。

朱和瑾在灯下写疏。写到“臣请以三年为期”，笔停了。

窗外虫叫得很密，一阵一阵，像下雨。

苗成进来，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走。

“说。”

“仰光港外，停了三艘船。”苗成压着声音，“不挂旗。”

“哪国的？”

“船上的人说话，听着像红毛。”

朱和瑾把笔搁下。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立起来。

“离岸多远？”

“二十里。没进来，也没走。”

“几天了？”

“三天。”

朱和瑾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上有雾，雾底下一线灯火，是仰光的市舶司。再往南，什么都看不见。

“把周维城叫来。”他说，“再叫人去问一句，他们带的是货，还是话。”

苗成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停住。

“殿下，那三艘船上，白天一直有人站在船头。”

“看什么？”

“看岸。”

朱和瑾没有回头。窗纸上一层薄薄的湿气，指尖一按就是一个印。

“看了三天，看的不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