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番外一 太庙之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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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二十六年，十月廿三，京师。
乾清宫的风灯从二更一直亮到了三更。雪落在雕花窗棂上，沙沙地响。室内的冰冷驱散不尽，灯芯燃到了尽头，光缩成豆粒般小的一团，孤零零地照着御案上那一摞高耸的折子。最上头那本呈文已有些泛黄，角上还死死压着一枚沉甸甸的铜镇纸。
朱慈炤静静躺在东暖阁的龙榻上。他瘦得可怕，颧骨高高顶起一层枯干的皮，胡须早已全白，稀稀疏疏地贴在颌下。曾经那双扫视天山、挥师南洋的漆黑眼眸，如今已失去了往日的逼人光彩，只剩下一片深邃的平静。
太医院尚药局的御医双膝跪在冰凉的脚踏上，战战兢兢地将三指搭在他干枯的腕子上。搭了足足半刻钟，又换了另一只手，复又搭上。
帷幔之外，当朝首辅毛汝麟肃立在那里。他老态龙钟，伸手死死捏着朝服的下摆，用以掩饰自己因体力不支而微不可察的颤抖。他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在此处硬生生站了一个多时辰，腿痛如针扎，却始终没有挪动半步，更不敢坐。
朱慈炤极其吃力地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炕桌上的一个蓝布包袱。可那只手仅仅抬到半空，便脱力般重重落回了被面上。
新帝（代理国政太子）朱和璋连忙大步上前，轻轻从炕桌上抱起那本包袱。展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极为破旧的册子，蓝布封面，边角早已磨得发白，连书脊都是用粗麻线后来重新缝过的。
“父皇，是这个。”朱和璋声音沙哑。
榻上的人没有再回答。他微微张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上方高高的房梁，仿佛在那斑驳的彩画中，又看到了当年甲申年南下的滚滚硝烟，看到了天山脚下的风雪，看到了仰光港外漫天怒放的日月赤旗。
四更鼓响，闷雷般的鼓声传遍紫禁城。
御医缓缓把手抽了回来，面如死灰地退后半步，沉重地磕下头去。
朱和璋站在榻前，腰杆挺得笔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首辅毛汝麟的额头重重碰到冰凉的金砖上，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刹那间，殿外的太监、侍卫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一片衣料摩擦地面的撕拉声，如潮水般从东暖阁一直蔓延到了乾清门外辽阔的丹陛上。
“冬十月乙丑，太上皇崩于乾清宫……”
哀钟骤然敲响。从乾清宫顶上的大钟起，一口接一口向南传递，跨越了坤宁门、西安门、午门，最终轰然响彻正阳门的上空。
按照祖制，宫门本该在二更下钥。可这一夜，紫禁城九门洞开。兵部尚书亲自带人守在午门外，数万禁军挺拔如松，在寒风中站到了天亮，身上的重型甲片上全落满了厚厚的白霜。
值夜的翰林官站在廊下，用颤抖的手记载着时辰。墨汁在冰冷的宣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了一大片惨黑的痕迹。
十月廿四，遗诏发下天下。
这份遗诏是朱慈炤早在九月里身体尚健时亲手拟定的，内阁与司礼监各存一份，封皮上盖着天子最钟爱的那方“敬天勤民”小玺。翰林院掌院学士站在乾清门内高声宣读，满朝文武重重跪伏在丹陛之下。
遗诏的前半段皆是开疆拓土、安民立政的常例文辞。可到了后半段，却只有斩钉截铁的六句话：
“朕，思宗第四子也。天下者，思宗之天下。朕起于江南，无尺寸之柄，赖将士之力，复两京，正朔归一。此非朕之功，乃祖宗之灵、万民之血也。”
读到此处，跪在前排的几位阁臣与老将猛地抬起头来。
“朕死之后，称宗，不称祖。祔葬思陵之侧，不起方城，不起陵山。不称中兴，不受尊号。嗣君遵旨，毋违朕意！”
诏书读完，空旷的太和殿前没有任何人接话。狂风从门缝里咆哮着挤进来，将那张单薄的诏纸下角吹得猎猎作响。
十一月初二，左顺门廷议。
礼部尚书卢景章今年六十二岁了，人极其清瘦，说话时习惯将沉重的象牙笏板紧紧抬到胸口。他将三张写满了红字的高丽纸恭敬地摊在案几上。
“臣等谨遵祖制，合辞请议，恭上先帝庙号三选：一曰世祖，二曰太宗，三曰中宗。”
朱和璋端坐在左顺门内的木椅上。他今年四十五岁，因新帝即位尚未改元，依然身着粗麻孝服，腰间紧紧系着一条草绳。
“礼部说说，世祖怎么讲？”朱和璋冷冷开口。
“辟土服远，再造社稷，曰世祖。”卢景章挺直脊梁说，“先帝以先朝藩王之尊起兵于微末，扫平流贼，驱逐强虏，复我两京，更兼拓地万里，南至澳洲，西达天山！此等功业同于开国，若非称‘祖’，不足以彰显先帝盖世之德！”
“那太宗呢？”
“继太祖之统而光大之，曰太宗。”
“中宗呢？”
“恢复旧物，中兴大明，曰中宗。”
朱和璋拿过那三张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重重放回案上。
“父皇的遗诏里，是怎么说的？”
“遗诏乃先帝圣德谦让之辞。”卢景章把笏板再次抬高半寸，“可人子之孝、人臣之忠，臣等安敢顺从此等谦辞？”
“那你们是哪一条不敢从？”
卢景章微微一顿，斩钉截铁道：“‘称宗不称祖’这一条，臣等万万不敢从！”
话音刚落，满朝礼部官吏与朝臣纷纷出列附和。礼部右侍郎王承烈大步上前，高声奏道：“皇上！本朝已有称祖之先例！太祖皇帝开基立国，成祖皇帝靖难厘革。况且成祖皇帝最初也号太宗，世宗朝时方改称成祖！今先帝功业不亚于成祖，安能称宗？”
“成祖改过一次庙号，”朱和璋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们如今便想让朕给父皇改第二次？”
王承烈一时语塞，却依然硬着头皮抬起头：“陛下！臣有一言！称祖者，盖因重开了一国！今日大明之天下，早已非昔日崇祯年间之天下！”
“江南半壁是重开的！燕京紫禁城是重开的！漠北草原、西南朱波、西域天山乃至南洋大洋，全都是先帝带着三军将士重新打下来的！”
“重开的是疆土！”朱和璋猛地站起身来，声如雷霆，“不是国！”
“臣……臣不敢妄辩！”王承烈吓得连连后退。
“朕替你把心里话说完！”朱和璋按着腰间的天子宝剑，几步走到阶前，“你们口口声声要尊父皇为世祖，无非是想显出你们的捧戴之功！可若是称了祖，思宗皇帝置于何地？先帝下到九泉之下，到底是以大明子孙的身份去见思宗，还是以开国之君的身份去见思宗？！”
这一句质问如同晴天霹雳，打得左顺门底下鸦雀无声。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了一地，卢景章面色惨白，将笏板搁在地上，额头死死碰着砖缝。
“称祖，就是逼着天下人承认，先帝是靠着思宗亡了国，才捡漏重开的新朝！”朱和璋指着门外，眼框发红，“父皇在世时，你们谁敢当着他的面说大明亡过国？！谁敢说思宗的天下断绝过？！”
冷风呼呼吹过，左顺门底下再无人敢发一言。
此后，群臣三次上表请求尊先帝为“世祖”，新帝三次严旨不许。
第三次上请是在十一月初九。礼部尚书卢景章带着八十多名礼部与翰林官，死死跪在乾清门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高喊：“陛下若不允升庙号为世祖，臣等今日便死叩于此，决不起身！”
朱和璋独自一人从门内缓缓走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推开了想要搀扶的内侍。
“父皇生前，青海与蒙古诸部曾奉上‘天可汗’尊号，请父皇加冕。”朱和璋居高临下地看着百官，“父皇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天可汗乃是胡人的称呼，朕是大明的皇帝，不做胡人的可汗！’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连这等滔天名号都不屑一顾，死了，难道会贪图你们强加给他的‘世祖’之名？！”
卢景章浑身一颤，额头在砖上深深贴了下去。
“臣……遵旨。”
十一月十二，朝廷正式定下先帝庙号——太宗。
谥号亦在同一天敲定。礼部呈递了三个候选字：武、成、襄。
朱和璋看着这三个字，冷冷问：“‘襄’字，怎么解？”
“辟土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卢景章低头奏道。
“‘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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