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番外一 太庙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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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定祸乱曰武。”

“‘成’呢？”

“安民立政曰成。”

朱和璋看着案上的文字，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礼部……拟过‘烈’字没有？”

卢景章身子一抖，小心翼翼地回答：“思宗皇帝谥号为‘烈’。父子皆用‘烈’字，礼部深感不妥，故而未敢呈递。”

“未敢呈递，那就是议过了。”

“是。”卢景章不敢隐瞒，“礼部私下议了三天，最终撤掉了。”

“撤得对。”朱和璋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尽的怀念与伤感，“父皇一生最厌恶别人说他刚刻。他曾对朕说过——‘天下间凡是表现得刚猛无匹的人，都是被现实逼到了绝路墙角，不得不刚！’他宁愿世人记着他的功业，也不愿世人记着他的苦难。”

朱和璋端起朱笔，在墨池里蘸了浓墨，在“襄”字旁边重重划了一个圆圈。

“就用这个‘襄’字。四十年甲不离身，是甲胄之劳；拓地万里、海陆并进，是辟土之德。这两个字，最合父皇一生！”

全谥共十七字，礼部老翰林们在太和殿足足念了半个时辰。念到最后“太宗襄皇帝”五个字时，殿下跪着的百官双腿早已麻木。

陵寝的选址，亦在同日定下。

礼部与工部呈上奏折：“臣等会同堪舆术士，在天寿山长陵之西择了三处风水宝地，皆可起建万年陵寝。”

“不去了。”朱和璋摆手，“就建在思陵之侧。”

卢景章大惊失色：“陛下！思陵乃是当年思宗皇帝以亲王规格草草改建的陵寝，规制极其简陋，不起方城，宝城也仅有一圈！先帝乃功盖千古之圣主，若将陵寝建在思陵之侧，礼制严重不合啊！”

“这是父皇遗诏里亲笔写的。”

“遗诏乃先帝谦退之辞……”

“他老人家写了整整两遍！”朱和璋声线冰冷，“九月里写了一遍，十月病重时又在末尾添了一句——‘陵制遵从思陵，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卢景章张了张嘴，再不敢争辩半句。

最终，朱慈炤的陵寝被定名为“熙陵”，选在天寿山南麓，距离思陵西侧仅有二里之遥。方城不起，明楼仅建两层，宝城所用的青砖甚至大量拆用了当年修建水利剩下的水泥与旧料。工部结算清册，整座熙陵的开销，比当年万历皇帝的定陵省下了整整六成！

腊月初四，吴王朱和瑾从西南朱波行省赶回京师。

他从仰光港换乘快船走水路，在海上与陆路上整整狂奔了五十六天。赶到紫禁城时，朱慈炤的梓宫早已上好了第十七道漆，严丝合缝，再也无法打开。

四十三岁的朱和瑾比当年下南洋时消瘦了许多，头发竟已白了一半。他穿着一身粗布素服，走上乾清宫的丹陛，轰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要不要解开内锁，再看看太上皇最后一眼？”守陵的内侍小声提醒。

“不看了。”

朱和瑾跪在冰凉的石头阶梯上，任由寒风吹拂，一跪就是整整两个时辰。等他艰难站起来时，膝盖处的草麻裤子上已然渗出了两团刺目的血斑。

“父皇临终前……最后一句问的是什么？”朱和瑾声音嘶哑地问。

“回殿下，”内侍低头道，“太上皇问的是——‘甘肃镇的旧账，平了没有。’”

朱和瑾身子猛地一震，站在冷风里久久凝视着高高的殿脊，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向西迈步。走到月华门处，他停下脚步，最后深情地回望了一眼父皇停灵的寝殿。

那天，天空中没有一丝风，只有满天的阴云。

腊月初六，楚王朱和璜亦从武昌星夜赶到京师。

他率军坐镇中原与湖广，跑了二十天。进京之后，他甚至没有先入宫哭灵，而是径直去了兵部大堂，将自己佩戴了多年的“征西将军大印”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案上。

“王爷，印交得太早了，新帝还没召见呢。”随行的楚王府长史小声劝道。

“这是父皇当年亲手给我的，”四十岁的朱和璜眼神落寞，“如今他老人家走了，我理应还给他。”

入宫之后，朱和璜走到龙榻前，默默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响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磕完头，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朱慈炤生前常坐的榻沿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木头冰凉刺骨，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度。

十二月廿六，神主入太庙。

庞大的仪仗队从乾清宫浩浩荡荡地出发，穿过东华门，缓缓驶入太庙街门。朱慈炤的神主牌位用最高规格的黄绫层层裹着，由十六名身材高大的禁军侍卫抬在肩上，前头两排礼官恭恭敬敬地捧着册宝。

大明太庙之内，历代先帝的神主各居一室。太祖朱元璋居于正中，成祖朱棣居于右侧，以下历代帝王依次排列。

礼官捧着朱慈炤的神主，一路走到了思宗（崇祯皇帝）的寝室前，突然停了下来。

“启奏皇上，”礼官冷汗直冒地跪请，“太宗襄皇帝的神主……当安放于何室？”

“就放在思宗神主的次位。”朱和璋平静道。

礼官捧着木册，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皇上！本朝绝无此等先例！太宗皇帝乃开疆拓土之雄主，论功业当安放于成祖皇帝之侧啊！”

“这是朕家里的事！”朱和璋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他。

礼官大惊，扑通一声高举册子跪倒在地，后方的数百名礼部执事与官员跟着跪成了一片。

最终，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朱慈炤的神主牌位被缓缓抬进了思宗的寝室，端端正正地安放在了崇祯皇帝神主牌位的右手边。

两个牌位之间，仅仅隔了一尺二寸的距离——那刚好是父子俩在人世间，紧紧牵手时的一只手掌的宽度。

“吱呀——”

厚重的太庙朱红大门缓缓合拢，冰冷的铜锁挂了上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锁扣声。

出了太庙街门，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洋洋洒洒地下起了大雪。

朱和璋独自一人站在漫天风雪中，静静地看着执事们将繁复的仪仗缓缓收起。

礼部尚书卢景章踩着积雪走上前来，立在皇帝侧后方半步处，低声道：“陛下……眼下还有一桩大事。”

“说。”

“《太宗实录》即将开馆修撰，不知这总裁官人选……陛下属意何人？”

朱和璋凝视着太庙那绵延不绝的红墙黄瓦，任凭雪花落在自己的龙袍上，一片一片融化。

“让当年……修过《度支志》的人来修。”

卢景章低着头，久久没有应声。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当年真正修过《度支志》、算清了大明每一笔血账的那个人，早在昭武十九年，就死在了西安那间破旧的驿馆里。

而他留下的那五十三本浸透了心血的旧账册，如今依然静静地躺在内阁的大库里，散发着沉沉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