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番外二 实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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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曜六年，三月，京师。

东华门内，实录馆。

春寒料峭，高大的朱漆木架直抵屋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黄绢与樟木的苦涩气味。《太宗实录》的编纂工作已经持续了多年，如今终于修到了第一百二十卷。

厚厚的稿子在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摞了三层，每层都用青布仔细包裹着，包角处用小楷清楚地写着卷次。

如今的实录馆内共有三十七名官员与书吏。其中抄工二十四人，编修九人，收掌三人，以及一位早已致仕、却被皇帝特旨聘回的老礼部尚书卢景章。

浩瀚的档案源源不断地从内阁、六部以及都察院调集过来，一辆又一辆牛车拉进馆内。经过史官们严格考订誊抄后的原始档案，被重新封存进沉重的楠木柜中，柜门贴着签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年月。

二十七岁的年轻编修沈曾桐负责核校第十一卷到第二十卷，这十卷记录的是昭武五年到昭武七年的旧事。

沈曾桐是景曜五年的进士，字写得极小极工整，一行正好四十个字。他将第一卷缓缓翻开，上面压了一块青石镇纸。

“总裁，这一段……还请您老再过目一遍。”沈曾桐小声道。

坐在对面的卢景章没有接稿子。他今年已经老态龙钟，眼皮耷拉着，摆了摆手说：“年纪大了，眼睛花得看字成影。你念给老夫听吧。”

沈曾桐端正身姿，念道：

“崇祯四十九年，监国于赣。五十年，即皇帝位于应天，定次年为昭武元年。”

念到这里，沈曾桐停了下来，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总裁，馆里最初送来的档案原稿上，写的是‘帝以藩王起兵，中兴明室’。可您老圈掉了‘中兴’二字，改成了‘即位’。下官斗胆一问，这是何故？”

卢景章合着眼睛：“先帝的遗诏里，自始至终未提‘中兴’二字。”

“可朝野上下皆言先帝恢复山河乃是中兴大明，遗诏所言，或许只是先帝谦逊之辞罢了。”

“遗诏绝非谦辞，”卢景章睁开眼，语气深沉，“那是先帝在临终前给自己一生下的判词。他老人家自己判的，臣子岂敢擅改？”

“可后世读史之人若看了，定会心生疑惑——若非复国中兴，何以直接称即位？”

“‘复国’这两个字背后，得先承认大明‘亡了国’。”卢景章伸出干枯的手，重重按在案几上。

“写了复国，就非得交代思宗皇帝当年是如何丢失社稷的；写了思宗如何丢失社稷，这一百二十卷大书就不叫《太宗实录》了，该叫《崇祯后纪》！”

沈曾桐心头大震，不敢再多言，连忙顺着稿子继续念下去：

“昭武四年，克燕京。五年，平辽东。六年，平西南，置朱波行省。七年，东宁内附。八年，复雅克萨，立碑北海。十三年，平准噶尔……”

一段段波澜壮阔的功业念完，沈曾桐停了下来，静静等待着总裁的点评。

然而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总裁？”

“接着念下去。”卢景章低声道。

“回总裁，底下的本纪文字……到这里便没了。”

“本纪里没了，可每一条功业的底下，都死死压着一笔人命与血账！”

卢景章缓缓站起身来，指着那一摞摞厚厚的档案：

“昭武四年克燕京——江西战乱三年，当地丁口折了一半！赣州一府十四县，打完仗清查，只剩下七个县还有人烟！”

“五年平辽东——锦州城破，清主自焚于孤城，战后死尸堆积如山，连骨头都找不全！最后只捡出三块残骨，装了一木匣埋在城外乱石堆里！”

“六年平西南——腾越出征三万健儿，回来不过两万！朱波初设行省，朝廷派去一百七十名流官，三年里因瘴疠与袭扰死掉了六十一人！”

“七年东宁内附——东南海禁整整实施了三十年！禁海的时候，无数渔船直接烂死在港子里！等到开海的时候，会造远洋大船的匠人早已死光了！大明水师最初巡海的战舰，有一半是用郑家的旧木板刮了三遍漆凑出来的！”

“八年复雅克萨立碑北海——八百里绝塞驿道，每年冻死的冰窟驿卒不下二十人！他们的名字只在兵部的伤亡册里，绝不在皇帝的本纪里！”

“十三年平准噶尔——随军民夫死难四千余人！户部打下的那十一万三千两欠条，硬是靠着商税分了三年才勉强还清！”

沈曾桐听得背脊发凉，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这些……难道全写不进本纪里吗？”

“写进去了。”卢景章指着旁边的重重木柜，“全在《度支志》、《土司志》、《河渠志》里！本纪是写给皇帝和面子看的，而这些账册与白骨，才是留给后人看的！”

“后人若只看本纪呢？”

“那便是后人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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