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番外二 实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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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曾桐翻到第十三卷，指着一处极为微小的数字差异，诧异道：“总裁，兵部最初呈报昭武十三年阵亡官兵为一万八千人，可咱们实录馆核定的底稿上，却硬生生写了二万九千人。这多出来的一万一千人……究竟是从何处查出来的？”

“是从户部的《度支》发钱册里一笔一笔核出来的。”卢景章淡淡道，“当年朝廷下发抚恤银，按户发放，一户一两，户部一共拨出了二万九千两。抚恤银子不会骗人，拨出了二万九千两，就是死了二万九千个汉子！”

“钱能数出活人，也能数出死人。”

“多出来的人……难道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死在茫茫大洋里、死在运输驿道上、死在没人收尸的荒野里的，兵部册子上记不上名。”卢景章叹息道，“有名字的一万八千，没名字的，朝廷只欠他们一个户头。”

沈曾桐手腕发抖，在稿本旁重重记下一行小字，随后低声问：“总裁当年……也在西征军中吧？”

“老夫当年是军中记室，专管核对各营功过。”卢景章看着窗外，“打完仗，各营呈报名册，一营一本。有的营呈上来的名册，最后整整几页全是空着的。”

“为何是空的？”

“因为负责抄写名册的军中文书，自己也死在敌人的乱箭下了。”

实录馆内再次陷入了沉寂。窗外有人在廊下拿着竹扫帚扫地，竹枝刮着青砖，发出节奏单调的沙沙声。

沈曾桐翻了翻前头的稿子，低声道：“还有一条，臣不敢擅自写入本纪——昭武二十六年，内廷仅存太监四十七人，司礼监批红之权被彻底废除。此事若载入本纪，后世若有君王效仿不成，反而酿成大乱，该当如何？”

“写！”卢景章斩钉截铁，“先帝敢做，后人便该敢看！学得成是后人的造化，学不成，那是后人没本事！”

“另外……昭武十四年以后，大明商税岁入突破三百万两，朝廷两次微调田赋‘抽肥补瘦’，总序里为何一字未提？”

“不好提。”卢景章冷笑，“提了商税的辉煌，就掩盖不住地方财政挪用的隐患。先帝当年看着地图说得明白——‘朕的功业，一半在舆图上，一半在账册里。舆图好看，账册难看，但两个都得给后人留着，由着后人去算！’”

沈曾桐停下笔，翻到了稿本的最后：“总裁，先帝在论赞中自称‘起于布衣’，可先帝明明是思宗皇帝的亲骨肉，如何算得上布衣？”

“先帝在江南隐姓埋名，教了二十年书。”卢景章眼神温和，“‘布衣’这两个字，是他老人家在昭武二十年看重抄《太祖实录》时，亲口说的。他说……那些史官把太祖写得太干净、太神圣了，反倒没了人味。”

四月，一百二十卷《太宗实录》草案正式呈递乾清宫。

新帝朱和璋（此时已改元“景曜”，即景曜帝）在御书房披阅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司礼监将稿本送回实录馆，稿本最上方夹着一张宣纸，上面是天子极其沉重的御笔朱批：

“阵亡再加。”

老总裁卢景章捧着朱批，径直踏入了乾清宫。

“陛下，兵部与户部的名册已全数核实并入，不知这‘再加’二字，当加多少？”

端坐在御案后的景曜帝抬起头，眼神深沉如海：“再加四万一千六百人。”

卢景章身形一震：“陛下！此数从何而来？兵部与户部的册子里绝无此数啊！”

“朕在户部主持清查了整整二十一年账目！”景曜帝声音沙哑，“自昭武四年至十三年，随军运粮、修筑水泥大驿道死在路上的民夫，整整有四万一千六百人！他们不入兵部的阵亡册，但他们也是大明的骨血！”

卢景章轰然跪倒，高举双手：“陛下！自古实录本纪，民夫绝不入阵亡名册，本朝绝无此先例啊！”

“那便在一百二十卷后，另立一卷！”景曜帝一掌拍在御案上，字字千钧，“卷名，就叫《民夫》！”

卢景章伏在冰凉的金砖上，老泪纵横。

“臣……遵旨。”

一个月后，《大明太宗实录》最终定格为一百二十四卷。

最后一卷，即第一百二十四卷，封面仅写着《民夫》二字。

翻开扉页，整整一卷没有浩瀚的论赞，没有繁复的官职，卷首唯有一行刺目的墨字：

“昭武四年至十三年，民夫死于道路、瘴疠、饥寒者，共四万一千六百人。”

底下再无一字，一片雪白。

老阁老卢景章亲自用青布将这最后一卷包好，在包角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一百二十四”。

写完，他将皇帝那张写着“阵亡再加”的御笔朱批轻轻折好，夹进了《民夫》卷的最后一页。

他没有将此卷封存入库，而是就这么静静地放在案头。

窗外风声猎猎，吹动着紫禁城上空永恒飘扬的日月赤旗。那一片片雪白的无名纸页在风中轻轻翻动，仿佛无数沉默的灵魂，正跨越浩瀚的岁月中，静静注视着这个由他们用白骨与鲜血铸就的磅礴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