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泥鳅化龙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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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初夏。
距离仙域年度大赏夺冠,已过月余。
那滴仙露被魏剑鸣装入一只以归元之光凝成的透明小瓶,悬于寝殿正中,如一滴凝固的月色。
团团每天都会仰头看它三次。
早晨醒来,看一次。
午后小憩醒来,看一次。
睡前,再看一次。
她不说话。
但魏剑鸣知道她在数日子。
距离她三百岁寿辰,还有一年零九个月。
她等了两万九千九百七十六年——其中两万九千九百五十二年在妖界被封印,无知无觉。
真正有记忆的等待,是这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对她漫长的一生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对他而言,已是全部。
“等那滴仙露用上,”魏剑鸣说,“你就能化形一整天了。”
“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
“我都陪你。”
团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那我要吃龙源参汤。”
“好。”
“要母王亲手熬的那种。”
“好。”
“要喝三碗。”
“好。”
“要你喂我。”
魏剑鸣顿了顿。
“……好。”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那一日,凌霄影业发来急信。
凌虚子说,仙域年度大赏的周边授权出了点问题,需要魏剑鸣亲自回去一趟。
魏剑鸣看着信。
又看着悬在殿中的仙露小瓶。
又看着脚边把自己团成毛球的团团,和窗台上蹲着晒太阳的桃夭。
“三天。”他说。
“我三天就回来。”
团团从尾巴里露出一只眼睛。
“仙露呢?”
魏剑鸣想了想。
“带着。”他说。
“不放心留在这里。”
他把小瓶收入怀中。
掌心那团归元之光,轻轻裹住瓶身。
温润的、无名的光,与仙露的清辉交相辉映。
他起身。
向神界之门的方向走去。
——
仙域。
凌霄影业总部。
授权问题比想象中复杂。
魏剑鸣在会议室里待了整整六个时辰。
等他终于签完最后一页仙帛,已是子夜。
他揉了揉眉心。
起身。
准备返回龙界。
然后——
他的袖口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他低头。
是桃夭。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此刻正用喙轻轻衔着他的袖口,黑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咕。”
魏剑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
桃夭歪着脑袋。
“咕。”
魏剑鸣沉默片刻。
“团团让你跟来的?”
桃夭点头。
“咕。”
魏剑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这只小白鸡从袖口上摘下来。
托在掌心。
“走吧。”他说。
“回家。”
——
回程的路上。
魏剑鸣经过凌霄影业后山那片桃林。
月色很好。
亿万枚仙桃悬于枝头,散发着温润的、各色的光。
那棵七品仙桃树下,那枚已泛起第一缕金红纹路的青涩果实,依然静静地挂着。
魏剑鸣停下脚步。
他想起两万一千年后,这枚桃子成熟的模样。
那时团团还在。
那时桃夭还在。
那时他应该也在。
他轻轻笑了一下。
伸手,抚过那枚青涩的桃。
然后——
他怀中的仙露小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桃夭。
是一尾从桃林深处泥池中跃起的——
泥鳅。
很小。
很黑。
滑溜溜的。
它不知被什么惊扰,从池中一跃而起,不偏不倚——
撞开了小瓶的塞子。
撞飞了悬在瓶口的归元之光。
撞翻了那滴——
他答应过要留给团团三百岁寿辰的仙露。
魏剑鸣看着那滴仙露。
看着它从小瓶口倾泻而出。
看着它在月色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的弧线。
看着它——
落入泥池。
无声无息。
——
寂静。
三息。
魏剑鸣站在原地。
掌心空悬。
小瓶歪倒。
那滴他赢来给团团的仙露,一滴不剩。
桃夭从他掌心探出脑袋。
“……导演。”她小声唤。
魏剑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泥池。
池水浑浊,不生莲,不养鱼。
只有那条黑不溜秋的泥鳅,正在水中疯狂翻腾。
它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银白。
是一种极质朴、极厚重、仿佛沉淀了万古大地的——
泥金色。
那光从它体内涌出,从尾至首,从鳞至鳍。
它越翻越慢。
越翻越沉。
最后,它静静地悬浮于池水之中。
周身泥金光芒缓缓收拢。
凝成一道——
人影。
池水如潮退去。
她赤足立于池心。
足踝纤细,沾着未干的泥浆。
她的裙裾是泥土的颜色——不是贫瘠的灰褐,是雨后初霁、饱含生机的、温润的——
赭金。
裙摆很短,不过膝,边缘参差如大地裂痕。
她的长发是纯粹的墨青。
不是阴世剑煞的幽邃之青,是田埂尽头、春水初涨时那一线湿润的——
泥色。
她抬起头。
魏剑鸣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
泥做的脸。
不是贬义。
是真的、实实在在的、还带着泥池未干湿土的——
面容。
眉眼是泥塑的,鼻梁是泥捏的,唇瓣是泥点成的。
她甚至没有眉毛——只有两道浅浅的、用指尖抹过的泥痕。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张开嘴。
“咕噜。”
——吐出一个泥泡。
魏剑鸣:“……”
桃夭:“咕?”
泥泡飘到魏剑鸣面前。
轻轻碎开。
里面传出一道细弱的、带着泥泞回音的女声:
“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我不知道那里有瓶子……”
“我不知道瓶子里有东西……”
“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泥浆翻涌般的呜咽。
她低下头。
墨青长发遮住那张尚未干透的泥脸。
池水在她脚下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和团团讨零食时、和桃夭第一次蹲在他掌心时——
一模一样的圆眼睛。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泥女抬起头。
“……没有名字。”她小声说。
“我就是泥池里一条泥鳅。”
“活了三百年,什么都不会。”
“只会钻泥巴。”
她顿了顿。
“还有……看月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用指尖抹出来的两道泥眉。
看着她那尚未完全凝固的、一说话就往下掉泥渣的泥腮。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月色、也倒映着他的——
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想叫什么名字?”
泥女怔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她偷了仙露、此刻却问她“你想叫什么名字”的人类。
她的泥眼眶里,慢慢蓄起两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
“可以。”
她想了很久。
久到池水重新涨回她脚踝。
久到桃夭在她头顶轻轻“咕”了一声。
久到月亮从桃林东头移到西头。
然后,她说:
“阿泥。”
“就叫阿泥。”
“因为我是在泥里长大的。”
魏剑鸣看着她。
“好。”他说。
“阿泥。”
阿泥的眼眶里,那两汪小小的水洼——
终于溢了出来。
不是泪。
是泥浆。
两道细细的、赭金色的泥痕,顺着她的泥脸颊滑落。
她笑了。
那笑容很笨,很涩,嘴角还粘着一小块没化开的土渣。
但那是这三百年泥池生涯中,她第一次——
真正地、为自己笑。
——
魏剑鸣带着阿泥回到凌霄影业时,凌虚子还没睡。
他看着魏剑鸣身后那个浑身是泥、裙摆滴水的女孩。
沉默了很久。
“……你又捡了?”他问。
魏剑鸣点头。
凌虚子看着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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