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泥鳅化龙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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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泥低着头,脚趾紧张地蜷着,在光洁的琉璃地板上留下两枚小小的泥印。
“……这是什么品种?”凌虚子问。
“泥鳅。”魏剑鸣说。
“喝了仙露。”
“进化了。”
凌虚子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所以你把赢来的仙露,喂了一条泥鳅。”
魏剑鸣点头。
“你打算怎么跟那只狐狸交代?”
魏剑鸣没有说话。
凌虚子看着他。
看着这个飞升十年、七剑归一、仙域最年轻的金奖导演——
此刻眼底那团依然温润、却多了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
“年轻人。”他说。
“前辈。”
“你知道仙露为什么叫仙露吗?”
魏剑鸣摇头。
“因为它不是用来‘留’的。”凌虚子说。
“是用来‘流’的。”
“流向需要它的地方。”
“流向本不该有资格获得它的生命。”
“流向——”
他顿了顿。
“泥池里一条只会钻泥巴的泥鳅。”
他看着魏剑鸣。
“你留那滴仙露一年,它只是一滴仙露。”
“你把它洒了,它化出了一条命。”
“你说,哪样更值?”
魏剑鸣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团归元之光,依然稳稳地亮着。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前辈。”他说。
“嗯。”
“我好像。”
他顿了顿。
“没那么难过了。”
——
龙界。
悬天玉台。
团团趴在玉台边缘,尾巴耷拉着。
她等了两天。
魏剑鸣说三天就回来。
今天是第三天。
黄昏。
她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踏着归元之光,从神界之门的方向走来。
他身后——
跟着一只凤凰。
还有一团泥。
团团揉了揉眼睛。
那团泥还在。
她眨了眨眼睛。
那团泥动了。
它朝她走过来。
不,是“她”。
一个浑身是泥、裙摆滴水、脸上还挂着两道泥痕的女孩。
她走到团团面前。
低着头。
脚趾紧紧蜷着。
“……姐姐。”她小声说。
“对不起。”
“我偷了你的仙露。”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我不知道瓶子里有东西。”
“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泥浆翻涌般的呜咽。
团团看着她。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泥渣簌簌往下掉的女孩。
她忽然转头。
瞪着魏剑鸣。
“……你解释一下。”团团说。
魏剑鸣看着她。
“仙露洒了。”他说。
“她喝了。”
“进化了。”
“我带回来了。”
团团瞪着他。
瞪了整整十息。
然后,她把脸埋进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捡。”
魏剑鸣蹲下身。
与她平视。
“这次不是捡的。”他说。
“是仙露自己选的。”
团团的尾巴顿了一下。
“她在那片泥池里活了三百岁。”
“每天做的事,就是钻泥巴和看月亮。”
“她没有父母,没有族人,没有名字。”
“她唯一一次跳出池面。”
“撞翻了我的瓶子。”
他顿了顿。
“仙露只有一滴。”
“它没有给凤凰,没有给天狐,没有给任何天资卓绝的生灵。”
“它给了一条泥鳅。”
“你说,这是为什么?”
团团从尾巴里露出一只眼睛。
“……为什么?”她小声问。
魏剑鸣看着她。
“因为它知道。”他说。
“那条泥鳅,比谁都更需要。”
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她把脸从尾巴里抬起来。
看着阿泥。
看着这个还在发抖、还在掉泥渣、还在小声说“对不起”的女孩。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泥抬起头。
泥眼眶里蓄着两汪浑浊的水洼。
“阿泥。”她小声说。
团团点了点头。
“阿泥。”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从玉台边缘站起来。
走到阿泥面前。
伸出手。
“过来。”她说。
“泥巴不能沾在脸上过夜。”
“会裂的。”
阿泥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只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橘白狐狸。
看着她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泥爪子——
放上去。
团团牵着她。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走了几步。
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魏剑鸣。”她唤道。
“嗯。”
“下次捡东西。”
她顿了顿。
“先问问家里还有没有位置。”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她那条在身后轻轻晃动的蓬松尾巴。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先问你。”
团团的尾巴,轻轻地、轻轻地——
晃了一下。
——
那一夜。
邪王宫东侧的小寝殿里,多了第三只毛球——不,第三团。
一团泥。
阿泥不敢上床。
她蹲在窗边的地板上,把自己团成一颗圆圆的泥球。
尾巴——她没有尾巴,但她努力把自己的裙摆团成一团——紧紧地圈住脚踝。
她不敢睡。
她怕一觉醒来,仙露的效果就过了。
她又变回那条黑不溜秋的泥鳅。
又回到那片没有月亮的泥池。
又变成那个没有名字、没有族人、没有任何人记得的生灵。
她不敢闭眼。
然后。
她听到脚步声。
很轻。
她抬起头。
团团站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棂间洒落,将她橘白的皮毛镀成银灰。
她蹲下身。
与阿泥平视。
“睡不着?”她问。
阿泥摇头。
又点头。
又摇头。
团团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圆眼睛。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她说。
阿泥不敢动。
团团伸出爪子。
轻轻把她从地板上捞起来。
像二十四年前,魏剑鸣把她从雪地里捞起来一样。
她把她放在窗边的软榻上。
放在自己尾巴旁边。
“……姐姐的尾巴很暖和。”团团说。
“借你一晚。”
“明天要还。”
阿泥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条蓬松的、橘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大尾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泥爪子。
轻轻碰了一下。
很软。
很暖。
她把脸埋进那条尾巴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终于可以流出来的水汽:
“……谢谢姐姐。”
团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尾巴盖在她身上。
——
窗台上。
桃夭把自己团成一只毛球。
她看着榻上那团拱在狐狸尾巴里的泥球。
又看着桌边那盏归元之光映照下的、正低头写着什么的导演。
她轻轻“咕”了一声。
那声咕,很轻。
像桃瓣落入泥池。
——
龙界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初夏。
小殿下魏剑鸣,不慎打碎仙露玉瓶。
仙露入泥池,泥鳅饮之,化形为泥龙女仙。
名曰:阿泥。
是夜,百尾天狐妲汐以尾为衾,纳新者入眠。
仙凰桃夭蹲守窗台,彻夜未离。
龙界史官执笔,记下这一夜。
笔落。
史官望向悬天玉台。
玉台边缘,小殿下独自坐着。
他掌心那团归元之光,稳稳地、坚定地,亮着。
他望着天穹那轮金红明月。
不知在想什么。
很久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还差一年零九个月。”他自言自语。
“再赢一滴就是了。”
他起身。
向邪王宫东侧那间小小的寝殿走去。
月色落在他的背影上。
温润如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