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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狂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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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娇娇有钱了。

这个事实在烂泥镇不算新闻,但在凤娇娇身上,它变成了一种灾难。

她搬出了烂泥镇那间漏雨的阁楼,在潮汐镇租了一栋两层小楼——带花园的那种。花园里种了七种花,每种花的花盆都是从凤之国运来的青瓷花盆,一个花盆的价钱够烂泥镇一家人吃半年。她的衣柜从一套灰布衫变成了三十二套演出服,每一套都是凤之国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做,金线绣边,丝绸内衬,连扣子都是真正的南海珍珠。她给自己买了一条项链——红珊瑚的,据说能安神,但她买它的原因只是因为花千语有一条蓝珊瑚的,她要比花千语的好看。

龙月儿第一次走进凤娇娇的新房子时,扛着龙牙站在门口愣了整整十秒。

你这是……住的地方?

对呀。凤娇娇穿着一件新买的鹅黄色罗裙从楼上下来,手腕上多了一只翡翠镯子,耳朵上挂了一对珍珠耳坠,连脚上的鞋都绣着凤仙花,好看吗?

龙月儿看了看花园里的七种花,又看了看凤娇娇身上的翡翠镯子,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黑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踩出了泥印,腰间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色。

好看。她说,语气很平,但扛龙牙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凤娇娇没注意到。她最近越来越不太注意这些了——不是不在意龙月儿,是她的注意力被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占满了:花钱的快感。穷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有了钱,那种感觉就像旱了二十年的地突然被洪水灌满——不是滋润,是淹没。她买花盆、买衣服、买首饰、买茶叶、买一切她以前买不起的东西,买完之后还要拍照——当然苍月大陆没有相机,但她让魏阳画下来,然后寄给金凤楼以前的同事,附一封信:姐妹们,我过得挺好的。

信是寄给所有人的,但真正想给的人只有一个——花千语。

花千语没回信。但金凤楼的人传话出来说,花千语看到凤娇娇的画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了。

凤娇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试戴第三条项链,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试戴。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那条项链放回了首饰盒——不是不想要了,是突然觉得,和花千语比来比去这件事本身,挺没意思的。

但没意思没意思,显摆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凤娇娇每次回烂泥镇看龙月儿和魏阳,都会带一堆东西——给龙月儿带新衣服(龙月儿不穿),给魏阳带好纸好墨(魏阳收了),给自己带零食(边走边吃)。她走路的时候下巴比以前高了三寸,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响了三分,笑的时候露出的珍珠比以前多了两颗。

魏阳私下对龙月儿说:凤娇娇有点飘了。

龙月儿扛着龙牙,面无表情:让她飘。穷了二十年的人,飘一阵怎么了。飘够了就落下来了。

魏阳看着她,忽然觉得龙月儿有时候比她看起来要通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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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月儿的刀碎了。

碎在一个她最不该输的人手里。

那天她扛着龙牙去潮汐镇赶集——不是买菜,是去铁匠铺问能不能给龙牙除锈。铁匠铺的老板看了龙牙一眼,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说:姑娘,这不是锈,这是烂了。你这刀的材质大概是普通铁矿石,掺了点海泥和贝壳碎片,年代太久,铁质已经从内部开始粉化了。除锈?除完你这刀就剩个架子了。

龙月儿的脸色铁青。她扛着龙牙走出铁匠铺,在镇口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碗凉茶,然后站起来,决定去隔壁的剑道盟分舵转转——不是去找茬,是去看看有没有卖刀的铺子。剑道盟虽然叫盟,但分舵里也有卖各种兵器的铺子,毕竟不是所有弟子都练剑。

她走到剑道盟潮汐镇分舵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剑道盟最低等的灰色弟子服,胸口绣着一个字——打杂弟子。他手里提着两桶水,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是那种长期被人使唤出来的麻木和疲惫。他看到龙月儿扛着刀站在门口,下意识地侧身让路——打杂弟子的本能,给所有人让路。

龙月儿本来没打算理他。但她扛着龙牙往里走的时候,那个打杂弟子忽然开口了。

你的刀,材质不好。

龙月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打杂弟子放下水桶,搓了搓手上的水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光:我……以前在铁匠铺帮过工,对兵器材质有点了解。你这把刀的铁质已经粉化了,再打下去会碎。建议别用了。

你谁啊?龙月儿的语气不太好——被铁匠铺老板说龙牙要烂已经够烦了,现在连个打杂弟子都来指点她。

剑道盟潮汐镇分舵,打杂弟子,编号七三九。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叫……算了,打杂弟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龙月儿皱了皱眉。她最看不惯这种低声下气的样子——不管是谁,扛着刀就得有扛刀的气势,缩头缩脑的像什么话。

你练过剑?她问。

打杂弟子摇了摇头:打杂弟子不许练剑。只负责扫地、挑水、送饭。

那你凭什么说我的刀材质不好?

打杂弟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色,淡到几乎透明,和龙月儿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因为我摸过很多刀。送饭的时候会经过兵器库,我……会偷偷摸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摸多了就知道,哪种铁会响,哪种铁会碎。你的刀——它不响了。好刀敲起来有声音,像在说话。你的刀敲起来只有闷响,像……像人在叹气。

龙月儿握着龙牙的手微微一颤。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描述一把刀——像人在叹气。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打杂弟子说得对。龙牙最近确实了——每次她劈刀的时候,刀身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嗡嗡声,不像以前那样清脆。她以为是锈太厚了,现在才知道,是铁质从内部开始粉化了。

那又怎样?龙月儿的倔脾气上来了,它还能劈。

能劈,但会碎。打杂弟子重新提起水桶,下次劈到硬东西的时候,刀身会从中间断开。到时候碎片会飞出来,小心伤到自己。

他说完就走了,提着两桶水消失在分舵的侧门里。龙月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低头看了看龙牙——刀身上的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旧血。

你才叹气。她对着龙牙嘀咕了一句,你明明还能劈。

龙月儿没有听打杂弟子的话。她扛着龙牙回了烂泥滩,对着潮水继续劈。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劈得虎虎生风,潮水被刀风劈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她劈了大约三十刀,第三十一刀的时候,龙牙劈中了一块从海底翻上来的暗礁。

一声。

龙牙从中间断了。

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切开的。刀身的前半截飞了出去,插在烂泥滩上,像一块墓碑。后半截还留在龙月儿手里,只剩一个刀柄和半截刀身,断口处的铁质果然已经粉化了——灰黑色的铁粉从断口处簌簌地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子。

龙月儿站在烂泥滩上,手里握着半截断刀,看着插在泥里的另外半截。

潮水涌上来,把断口处的铁粉冲走了。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泪——龙月儿不哭,她只会更用力地劈。但这一次,她没有刀可以劈了。

她蹲下来,把插在泥里的那半截刀拔出来,和手里的这半截对在一起。断口吻合,但已经不可能接回去了。她把两截断刀抱在怀里,坐在烂泥滩上,看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凤娇娇和魏阳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凤娇娇穿着她新买的鹅黄色罗裙——本来是去潮汐镇逛街的——踩着绣花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滩上,嘴里不停地抱怨泥好脏鞋要废了这罗裙三千金币啊。但当她看到龙月儿坐在泥地里抱着两截断刀的样子,所有的抱怨都停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龙月儿怀里的断刀。龙牙——或者说曾经是龙牙的那把锈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铁粉还在缓缓往下掉。龙月儿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月儿。凤娇娇的声音轻了下来,三千金币的罗裙跪在泥地里也不管了,龙牙断了?

龙月儿没说话。她只是把两截断刀抱得更紧了一些。

魏阳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龙月儿扛着龙牙踹开他纸铺门的那天——这叫龙牙,龙族传世宝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火比刀上的锈还亮。现在刀断了,那团火还在不在?

他走过去,在龙月儿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掏出小本子,画了一幅速写——一个姑娘坐在烂泥滩上,怀里抱着两截断刀,身后是退潮的海和初升的月亮。他在速写旁边没有写任何注释。有些画面不需要文字。

沉默了很久之后,龙月儿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潮水声盖过去。

它叹气了。

凤娇娇和魏阳同时看向她。

那个打杂弟子说,好刀敲起来有声音,像在说话。龙牙敲起来只有闷响,像在叹气。龙月儿低头看着怀里的断刀,它叹了很长时间的气了。我听到了,但我不愿意承认。

凤娇娇伸出手,轻轻覆在龙月儿攥着刀柄的手上。她的手很软,指甲上还涂着新买的蔻丹,但此刻她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握着龙月儿的手,什么都没说。

魏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龙牙断了,那就再找一把刀。一刀会不能没有刀。

找什么刀?龙月儿的声音闷闷的,我买不起好刀。凤娇娇送我的那把精钢长刀是演出用的,不能实战。我连龙牙都养不起,还买什么刀?

那就去拍卖会。凤娇娇忽然说,潮汐镇后天有一场拍卖会,是剑道盟分舵举办的,听说会上有好兵器。我出钱。

不用你的钱。龙月儿立刻拒绝。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凤娇娇的语气不容反驳,一刀会的会长不能没有刀。你有了刀才能教我练刀,我练好了刀才能演出赚钱,我赚了钱才能还你买刀的钱。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龙月儿看着凤娇娇。凤娇娇的鹅黄色罗裙上全是泥,绣花鞋变成了泥鞋,三千金币的裙子跪在烂泥滩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珍珠耳坠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但她的眼睛比耳坠更亮。

……行。龙月儿终于松了口,借的。会还。

利息百分之三百。凤娇娇立刻补了一句。

开玩笑的。凤娇娇笑了,露出那两排珍珠一样的牙齿,一刀会的姐妹,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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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镇拍卖会,设在剑道盟分舵的大演武厅里。

演武厅被临时改造成了拍卖场,中央是展示台,四周是阶梯式的观众席,最前排的贵宾席铺着红绸,后排的普通席只有硬木板凳。凤娇娇买了三个贵宾席的位子——每个五十金币,她付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魏阳在旁边看着自己的速写本,心想这一顿够他买一百刀草纸了。

龙月儿穿着凤娇娇硬塞给她的一件新买的黑色劲装——凤娇娇说会长不能穿破衣服去拍卖会,丢一刀会的人——坐在贵宾席上浑身不自在。她没有刀,两手空空地放在膝盖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十四年来她从来没有空过手,龙牙不在了,她的手掌不知道该握什么。

魏阳坐在她旁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拍卖会的场景。他的画笔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画下了各种各样的人——穿锦袍的商人、穿战甲的武者、穿道袍的剑道盟弟子、穿兽皮的北境猎人。他的笔在贵宾席角落的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件极其朴素的青灰色长衫,坐在贵宾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喝。他的五官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完全找不到,但他的手指——魏阳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色指环,指环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纹路,像是剑痕。

魏阳的炭笔在那个人的手指上多画了两笔。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枚指环不简单。

拍卖会开始了。前几件拍品都是些常规货色——灵器、丹药、矿石、古籍。凤娇娇每件都举牌,但每次都被人比下去,她举牌的频率和她的出价完全不成正比——她不是真想买,是享受举牌的感觉。魏阳在旁边默默计算她举牌的次数,已经举了十七次了,一次都没买到,但她的表情越来越开心。

龙月儿没心思看拍卖。她的目光一直在展示台上的兵器区徘徊——前面几把刀都太轻了,或者太花哨了,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一把能劈的刀,一把像龙牙那样沉甸甸的、能一刀下去把潮水劈成两半的刀。但龙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刀,她知道——它只是一块普通铁矿石打的,重是重,但材质差,所以才会粉化。她需要一把更好的刀,但更好的刀,价格……

下一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来自北境深山的远古遗物。据鉴定,此刀刀身以传说中狂龙的心脏矿石锻造,刀柄以狂龙脊骨雕成。刀名——

他顿了一下,环顾全场,然后吐出两个字:

狂心。

展示台中央的绸布被掀开,一把刀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把刀不大——比龙牙短了半尺,窄了两寸,但它的存在感比龙牙强了十倍。刀身是暗红色的,不是涂漆的那种红,而是金属本身透出来的红,像是有一团火被封在了铁里。刀柄是灰白色的,上面有隐约的骨纹——如果是狂龙脊骨,那这刀的年纪至少在三千年以上。最诡异的是刀身上流动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人工刻上去的,而是金属内部自然形成的,像血管,像脉络,像一颗心脏在刀身里跳动。

全场嗡的一声炸开了。狂龙——苍月大陆远古传说中与四象圣兽同时期的存在,据说狂龙没有理智,只有战斗的本能,越战越狂,永不停歇,直到敌人全部倒下或者自己碎裂为止。以狂龙心脏矿石锻造的刀,据说会继承狂龙的特性——持刀者越战越狂,力量随战斗时间不断攀升,没有上限。

起拍价——一千金币。

凤娇娇的手已经举起来了。龙月儿一把按住她的手。

太贵了。

我说了我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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